次日,林医生再次到访。这一次,咨询的地点选在了别墅顶层一间更为隐蔽、隔音极佳的日光室。四周是通透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连绵的山景和辽阔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室内明亮得近乎刺眼,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被隔离在尘世之外的透明感。
林医生依旧温和从容,但柯珂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氛围与上次不同。林医生的问题更加聚焦,也更具有……引导性。
她没有急于让柯珂放松回溯,而是先细致地复盘了上次咨询中柯珂提到的所有“感觉”。她反复确认这些感知出现的“情境”和“顺序”,询问柯珂在看到花瓶实物(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后,有没有触发新的、哪怕极其微弱的联想。
柯珂谨慎应对,大部分回答都基于事实,但刻意模糊了细节和逻辑关联。
“头痛,确实是常见的生理防御。”林医生记录着,若有所思,“它像一道闸门,阻止更深层、可能更痛苦的内容涌出。但有时候,我们也可以尝试和这道‘闸门’对话,不强行推开它,只是去感受闸门背后流动的是什么样的‘水’——是恐惧的寒流,悲伤的暗涌,还是……愤怒的岩浆?”
柯珂心头微动。林医生似乎执着于探寻她是否压抑了愤怒情绪。这背后,究竟是龙翊的授意,还是心理医生自己的专业判断?
“我……更多的是害怕和混乱。”柯珂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愤怒……好像没有特别感觉到。也许……是对这一切无能为力的沮丧?”
“对‘这一切’?”林医生捕捉到这个词,“可以具体说说,你觉得‘这一切’指的是什么吗?是失忆本身?是龙先生对你的……保护方式?还是龙家这个环境?”
问题越来越尖锐了。柯珂感到一丝压力。
“我说不清。”她摇摇头,露出疲惫和困惑交织的神情,“就是觉得……被很多东西推着走,身不由己。好像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线上,不知道是对是错。”
这个回答很安全,既表达了不适,又将原因归于模糊的“失忆”和“环境”。
林医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挖,转而开始了今天的正式引导。她让柯珂选择一个舒适的姿势躺下,闭上眼,进行深度的呼吸放松。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现在,试着回到你感到‘身不由己’的那个状态里。”林医生的声音平缓得像一条安静的河,“不要去追逐具体的画面,只是去感受那份情绪。它在你身体的哪个部位?是心口的沉重?是喉咙的堵塞?还是四肢的无力?”
柯珂配合着,将意识沉入那种被困的、迷茫的感受中。心口确实发闷,喉咙发紧。
“很好,感受它。”林医生继续引导,“想象一个‘你最想离开的场景’。不需要画面清晰。只要一个轮廓:空间大小、光线、气味。然后把注意力放在身体上——你最先紧的是哪里?”
柯珂的喉咙先收紧,像有人把声音从里面摁住。胸口随后下沉,沉得她想蜷起来。
“很好。”林医生轻声说,“现在,给那个场景一个‘入口’。你不进去,只站在门口。”
门……
柯珂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过一些极其模糊的影像——不是小屋的门,是更沉重的、深色的、带有繁复花纹的……像是祠堂的大门,又像是某种古老宅邸的入口。门后透出的气息,是陈旧的、威严的、压抑的,混合着香火和某种……铁锈般的冰冷。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你感觉到了什么?”林医生轻声问。
“很重……很旧的门。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柯珂如实描述感觉,隐去了具体的门形联想。
“门后有什么声音吗?或者,有什么人?”林医生的引导非常耐心。
声音……很模糊,像很多人压低了声音在议论,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人……有很多影影绰绰的影子,穿着深色的、样式古老的衣服,看不清脸。他们似乎都在看着“她”,目光各异,有的审视,有的漠然,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种强烈的孤立无援和恐惧感攫住了她。这不是对某个具体人物的恐惧,而是对一种庞大、古老、充满无形规则的体系的畏惧。
“很多人……在看我。”柯珂的声音有些发颤,“不舒服……想躲开。”
“你想躲到哪里去?”林医生问。
躲到哪里?一个小而安全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迷宫深处的小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太阳穴!
“啊!”柯珂痛呼一声,从引导状态中猛地惊醒,双手抱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