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庆幸。
庆幸当年刺杀十六夜时的自己，因为懒惰与拖延没能幻化成人形。以至于时隔多年后的今天，我打量着这间朴素到不行的小屋，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个人类公主会住的地方。
“抱歉，平常家里不会来客人。”十六夜将一杯温水推向我。
我笑了一下：“没事。”
犬夜叉蹲在角落，知道他身份后，完全加重了我对狗狗行为的刻板印象。他身上毕竟留着一半斗牙的血脉，混成这个样子......
如果我不曾认识杀生丸，或许还会觉得犬夜叉一个半妖没长残已经是谢天谢地。
偏偏，他亲爹是西国领主犬大将。
十六夜笑着说日子清贫一点也不要紧。
我默默地又喝了一口水，不予置评。
……恋爱脑要不得。
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不要紧，你的小孩呢？
她看犬夜叉的眼神里充满慈祥，或许这就是母爱吧？我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凌月和十六夜表达情感的方式又完全不同，不过犬夜叉瞧着很满足，似乎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毫无怨言嘛。
“姑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
“你住在这附近吗？以前从未见过呢。”
“……”其实我们见过的。
“犬夜叉没什么朋友，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希望——”
她吞吞吐吐，剩下的音节像一锅煮沸的浆糊一样黏稠，尽管听不清但我大致能猜到她想说什么，正当我绞尽脑汁准备起个假名糊弄一下，视线与角落里的犬夜叉撞上。
他直勾勾盯住我，耳朵颤啊颤。
……要偷听也装一下吧。
我对上难为情的十六夜，选择了放弃：“我叫纱织。”
“人如其名呢，纱织小姐。”十六夜莞尔，这两个字很直白，有编织的意思，往往寄托了父母希望孩子能够亲手编织出美好未来的愿望，“你的父母应该很爱你吧……”
其实我从未见过他们。
十六夜自顾自说着，忽然脸色一变，变得惨白：“你、你说你叫什么？”
看样子有印象，我瞄了一眼正偷偷靠近还以为大人们毫无察觉的犬夜叉，将茶杯置于桌面，发出不小的撞击声。杯中水面微晃，雾气仍袅袅升腾，在我和十六夜之间，像隔了数不清的岁月时光，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正是你以为的那个纱织。”
十六夜：“犬夜叉，你先出去一下。”
他当场愣住，审视的目光在我与十六夜之间徘徊。
最终我叹了口气：“应该很快。”
灵动的耳朵耷拉下去，他哦了一声，走之前还喃喃：“其实慢一点也没关系……”
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我才将头转了回来，对面的十六夜还处在震惊之中，似乎没想到我会对那孩子展现出肉眼可见的微妙亲和力。
“祸不及小孩罢了，我可没原谅你和斗牙。”
十六夜：“……”
碍于她是人类，我斟酌了一番，试探地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和斗牙在一起吗？”
她泪眼婆娑，像是泪做的女人，语气却坚定如铁：“当然！”
……无药可救的笨蛋。
我欲言又止，她却突然反问：“纱织小姐，你有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吗？”
“……”
“如果你爱过——”
“当然有，我爱凌月。”顿了顿，我说：“她不是我的生母，却胜似我的生母，亦是我的姐姐，我的挚友。可惜她选男人的眼光很烂，哦对了，她是斗牙明媒正娶的妻子。”
十六夜脸色惨白：“不，不是这种爱。”
“那是什么呢？”我冷漠地说，“我爱她，谁都不能伤害她，我愿意为了她去死。你该不会想说——你和斗牙是男女之情，高我一等吧？”
“……”
“其实斗牙死了，我们之间便没了怨恨，我本以为可以就此正常交流的。”我叹气，目光转向门口，飘动的门帘下露出一片红色的衣角，“孩子天生会爱父母，从前你不了解半妖的处境也就罢了。现在呢，你的孩子成为了双方都不待见的半妖——”
“你们还真是般配啊，不论做伴侣还是做父母，都差劲得要死。”
临走前，我丢下一个荷包。
十六夜僵住，缓缓抬起头，泪水放大了她眼底的不可思议。我仍然冷漠：“别多想，那是给你小孩的，多带他出去吃点好的，买点新衣服。天天怀念故人是不会帮你改善生活质量的，死人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纱织小姐，谢谢你。”
她收下了，大抵日子实在是举步维艰，优渥的公主也尝到了油米柴盐的艰辛。
不出意外，我和十六夜第二次见面，亦是最后一次。
“喂——！”
我放慢脚步，瞥了一眼追上来的犬夜叉，“不是已经知道我叫什么了？”
“……噢，纱织。”
“嗯，还有事？”
“你、你、你以前就认识我妈妈？”
我笑了一下：“是啊，我以前想杀了你妈妈。哦，那时候还没有你呢。”
我从不掩饰对斗牙和十六夜的厌恶，从前小，还不懂事。现在大了，他俩人设倒是屹立不倒，更讨厌了。
做媒多年的经验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人亦是。
父母是可以选择成为父母的，但孩子从来就没有选择权。因此现在的我不会将仇恨蔓延至犬夜叉。
其实还多了一层考量。
——我不能百分百笃定身为半妖的犬夜叉未来会不会有出头之日。
即便我已经在心里笃定了百分之九十九。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威胁到凌月和杀生丸，我都不能放开地笃。
自立门户后我还明白一件事硬实力固然有硬实力的好处，但我的天赋明显是吃软实力这碗饭的。
犬夜叉跟了一段路后，我倏然停下。一个没注意，他险些撞上来。
我严肃：“你喜欢你爹吗？”
“不喜欢，我从来没见过他。”他别过头去，速度一般，足以让我窥见眸底深处的恨。
“巧了，我也非常不喜欢你爹。”我蹲下，与他平视。
遂举起手，掌心向他。犬夜叉一脸不解，我挑眉：“英雄所见略同，击个掌吧？”
小手覆盖上来，没什么温度，甚至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我皱了一下眉，没怎么犹豫便输送灵力。
击掌结束。
幼犬的好奇心都非常旺盛，我起身离开之际，犬夜叉还沉浸在伤口一秒痊愈的震撼中。
“拜～”
*
再次见到杀生丸，已经是秋天的尾巴。
火焰般的枫叶将西山浸染成耀眼夺目的红色，我又告了假，躺在家里。
“诶——”
凌月见到我便叹气，侧过身去，掩面哭泣：“终究是孩子大了。”
我已经锻炼出了分辨凌月究竟是真哭还是假哭的能力，因为凌月根本不会真哭。
“对不起，最近太忙了。”我挠挠头，怕她不相信，很着急地辩解：“我会在家里多待几天的。”
凌月还是哭。
我听不得她的哭声，哪怕是装的。
“我发誓！你想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我忙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哭声顿停，凌月的脸从宽大的衣袖后面露出来，我一瞧，别说眼泪了，眼屎都没有一颗，金眸亮闪闪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