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落体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以为会直接死翘翘——毕竟那么高那么陡峭的山崖——脑袋在崖壁上磕了一下,不轻不重,正好眼睛一闭晕过去的程度。后来我就没了知觉。
勉强也能算是好事一桩,死亡也是分很多种类的,有意识地痛着死去,和无意识地直接死去,我宁愿选择后者——可我并没有死。这——合理吗?
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高耸入云的树林。按照这里的植物普遍的体型来看,更像是热带森林。
……现在天堂的绿化这么先进了吗?
树后冒出来一张绿色的脸,葱绿葱绿的,撑在树干上的手呈鸭蹼。
那张绿油油的脸上安着一双凹出来的眼睛,毛发稀疏,怪渗人。
“嗨?你好?我不是故意闯入的,请相信,我并无恶意。顺便问一下,有没有看见一个和我一起的女孩子,长得蛮漂亮的,头发很长,褐色,同样穿着绿——对了,你可以说话吗?”
他睁着那双凹出来的眼睛,只盯着我,尖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模糊的音节。这下我断定他不会说话了。
有些比较低级的妖怪是这样子的,我理解,又忙追问:“那你可以听懂我说话吗?”
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我问你,不是就摇头,是就点头。好不好?”我松了口气,半蹲下,与对方平视。
“你是不是看到过我刚才说的那个女孩子?”
他点头。
“那你可以带我去找她吗?”
他扭头,冲着不远处的河流扬了扬下巴。应该是在为我指路,虽然长得奇怪了点,不过小妖怪心地还蛮善良的。我向它鞠躬道了谢。
刚走一步,他突然冲上来抱住了我的腿,疯狂摇头,“咿呀咿呀——”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咿呀咿呀!”
“是不让我去的意思吗?”
他狂点头,像是头给摇掉了才肯罢休。我不再试图往前,他这才安静下来,却拽着我往另一边走。其实他的力气不大,妖气闻起来也很羸弱,但我的脚步还是象征性地顺从了一下。
“你是要带我往安全的地方走吗?”
他又点头,安静得完全感觉不出刚才发着嘶哑尖锐的不明语言的妖怪是他。
“不行呢,我得把她找回来。”我挣脱了鸭蹼。对方安静的表现立刻被撕碎,又瞬间安静下来,呆若木鸡,整个妖像是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视线明显掠过了我——身后赫然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天哪。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妖怪,长相酷似猴子,却寒气逼人,通身的稀疏毛发粘在一起。一滴豆大的水珠从天而降,擦着我的鼻梁而过,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株水花。
这也是一只绿色的妖怪,但他绿得发黑,像一潭深湖。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我退了一步,撞上一个颤巍巍的身子——刚刚企图带我离开的河童,他似乎颤抖得更厉害了,却纹丝不动,定定地立在我身后。
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我在西山这么多年都没注意到过底下藏着这么大片诡异的森林。
“它、它、它是这一带的领主——水猴子大人。”
“原来你会说话?!”
“嗯、你的朋、朋友就是被他抓起来了——”
那还说啥了。
我迅速从衣袖里掏出骨笛,动作丝滑成残影。长笛幻化成银剑,一抹流光从剑锋窜出,划出一条银色丝绸,一路滑向剑柄末端——垂着一条绿色的流苏。我匆匆一瞥,走神想到些有的没的——这里的绿色都呈诡异的黯淡光泽,就连高大的树木,也长着像是没什么营养的暗绿树叶。
阳光照不进来。
甚至,这里根本就没有阳光吧。
“把春岚放了。”
“你说的是——这只小猫?”他不屑一笑,露出两排黄色的牙齿,抬起粗壮得比我人还宽的手臂,手里捏着一只昏睡中的豹纹小猫。
正是春岚。安静睡着的样子倒是一点看不出是个刁蛮骄纵的性子。
我松了口气,还活着。不对——被一只手轻轻松松提在半空,似乎也不算什么值得松气的事情。
水猴子的手指慢慢收紧。春岚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
“等等。”我立刻开口,“有话好说。”
他咧开嘴。牙齿又黄又钝,缝隙里像塞着水草,发出的声音粗糙得像用砂纸擦屁股。“你要来代替她吗——?”接着他又嘿嘿一笑,“你闻起来确实更好吃呢。”
话音刚落他就把春岚甩了出去。
我的脑子甚至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接住春岚的时候,我在地上滚了一圈,后背撞上树根,湿冷的苔藓蹭进衣领。
怀里的豹纹小猫很轻,我把她往河童怀里一塞:“抱好。”
河童手忙脚乱地接过去,整只妖都快吓裂开了。
“你、你要干什么?”
“不知道。”我站起来,顺手甩掉银剑上的泥水,“先砍了再说。”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鲁莽。
但水猴子已经冲过来了。
这东西块头大得离谱,动作却不算慢。脚掌踩进河岸时,整片地面都在震,我几乎怀疑这林子地下是不是空的。
我侧身躲开第一击。
轰的一声。原本站着的位置直接塌下去半块。
……好吧。
现在开始认真。
我反手握剑,踩着旁边凸起的树根跃起,借力翻身,银白剑锋直直切向他的手腕。
这一下很顺,顺得像切开一团泡涨的死肉。
黑绿色的血一下涌出来,带着股潮湿发霉的腥气,那只巨大的手掌“砰”地砸进河里,溅起半人高的水。
我落地时甚至还有点意外。
这么容易?
下一刻——
一股极重的妖气猛地压了下来,空气像骤然变稠。耳边有什么东西尖锐地鸣了一声,我眼前发黑,膝盖差点一软。
……不是吧。
水猴子低头看了一眼断腕,脸上居然没什么痛苦,只有一种被惹烦了的不耐。
“闯入这里的家伙——”他说,“都该死。”
他抬起另一只手。
我几乎是凭本能消失在原地。
「轰——!」
我刚才站着的树直接断成两截。
木屑擦过脸侧,我落地时脚底一滑,险些摔进河里。这里到处都湿得恶心,连石头上都覆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怪不得那只河童一直不让我过来。
我抬眼。
水猴子动作很重,转身也慢,背后空门大得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