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那么多孩子,很辛苦吧?”
“其他人会辛苦,但娘娘不会,她的双手和我们不一样,捏个小泥人就相当于生了个孩子。”
“哦。”我有点羡慕。要是凌月能学会这个技巧的话,怀孕生子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姨母也在天庭工作吗?”
“……没有。”她没说实话。而实话是姨母在人间作乱。但玉藻前不认为自己那叫作乱,直到现在她都拒不承认自己头上那顶名为「妖妃」的高帽。
玉藻前终于肯提我的父亲了,虽然就一嘴,还很匆忙。据说我爹是妈妈和姨母来之前,更古早的西山原住民。他对我妈一见钟情。
我妈以前也是个工作狂,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帮亲不帮理后丢了职位,正好也得空谈恋爱。我爸是一头森林狼,恰好我妈又是在外务工过的,思想更开放。
两人一来二去好上了。
……原来我是杂交的。
“我父亲长得好看吗?”
“这点你放心,你妈妈看不上丑的。”玉藻前说。
“你们和凌月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姐姐被天兵一路追到主动跳海后,不知道经历了几天几夜,漂到岛上的。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不过她那时候还是只小狗崽。现在么——越长大越不可爱。”
我想说,凌月除了找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还是挺可爱的。
难道这就是友情版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诶!”
“叹什么气?”
“我想杀生丸了。”
她沉默了一瞬,薄唇微张——肯定是要骂我不专注学习的车轱辘话,来回讲,我已经免疫。
“姨母,他真的不一样。”
“……每一个相信男人的蠢货都这么讲。”
“您受过情伤啊?”
“没有人能伤得了我。”她笃定地说。我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有些犯困,嘴巴一时没个把门,“如果有人想伤害您呢?”
“杀了呗。”
干脆、利落、轻蔑。惊得我这个和平主义者一秒从困意中抽离——她这口气像是干过很多次似的——这句感慨几乎被我用无声的眼神表达出来。她轻视一笑:“害怕了?”
说实话,光是幻想那些残忍的画面,对我来说都很难,甚至是于心不忍。
但是你要说害怕么?
“并不。”我沉沉地舒出一口气,“您不会伤害我的。”
“为什么呢?”
“因为您很爱我妈妈,我感觉得到。”
她忽然沉默了好一会。我以为勾起了她对我妈的思念之情。但等她再开口我才明白,沉默的这么多瞬间里,她是在纠结。
她说:“我曾经想杀了你。”
我并没有当做一回事,“做姊妹的并不是总能对她们的孩子爱屋及乌,这挺正常的。”
生育对女性而言,实在是太痛苦了。
谁让我也有过这种想法。
这太正常了。
很可惜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去爱我的妈妈,可她却愿意遭老大的罪,只为了生下我。她从不怀疑,我能回报她的,足以抵消她遭的罪。
如果我又那么轻易地夺走了其他人对妈妈的爱,那我可真该死。
“我恨你的存在让她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我恨你。”
“那都是因为你足够爱她,你应该说,你爱她。”
“……”她震惊地望着我。
“你不爱她,就不会恨我。你爱她,姨母,你有和她说过你很爱她吗?”
“你不怪我?我说想杀了你,可不是玩笑。我试过用你的命去换回她的命,只是失败了。你才活到今天。”
她极力地证明她对我的恨意。
“那您完全可以不管我,在我笨到连狐火都不会生,就撞上了那只一点都不小的水猴子的时候。您如果真的恨不得我去死,那个时候您就不会出现。”
“那是因为——”
“因为我长得和妈妈很像?又或者,我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东西了。我完全可以理解您。如果凌月也要承受这么大的后果去生她和斗牙的孩子,还是那么像她的一个孩子。我也会像您一样的。”
这是一种很拧巴的心态,当局者,不一定就拎得清。
“……你倒是拎得清。”
“所以您也应该相信,一个拎得清的人不会独独在男人身上栽跟头,至少我不会。而且您了解凌月,比我更了解才对。我认证过,她这棵好竹,出的也是好笋。”
“那可不好说。”
我灵机一动,“您不见见杀生丸,怎么知道?”
玉藻前不一定经得起激将法,我怎么也得试试。
她嗤笑道:“我倒是想见——纱织,你还是太年轻了。他再好,也未必经得起考验。为了一个你,放弃他现在拥有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地位?”
说到这里,玉藻前仰头大笑。
“你确实是个聪明、机灵、有趣又漂亮的孩子。可在那帮臭男人的眼里,女人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别嫌我说话难听,天下所有男人都一个样,你才接触过多少男人?男人啊,一旦触及到最实际的利益,女人就会立刻变成他们洗完手后残留在指尖的水滴。”
“……”
我确实没有接触过多少男人,甚至我从小到大只接触过杀生丸这么一个异性。玉藻前显然阅历比我丰富太多,一时半会儿我真的想不出可以反驳她的话。
一个阅历浅的人不顾一切去杠一个阅历丰富的人,无疑只会加深玉藻前对我“无药可救的陷入爱河的蠢货”的刻板印象。
“生气了?”她看着赌气不说话的我,愉快地笑了。
“没有。”
“你瞒不过我,你现在的表情,和你母亲闹脾气不理我的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哦。”
她忽然俯身,在我耳边低语:“纱织,你想想——都过去多少天了,他若是有心找你,凌月还知道我那么多的秘密。这里不会那么安静的。”
“您又来了。”我扭过头去,“我不会轻易相信你的挑拨。”
“所以我很早就放弃挑拨你和凌月了,毕竟我和她尚存几分过往的情谊。她对你母亲也是忠心。可杀生丸那小子认识你,只是因为你是鹤见纱织,一个漂亮有趣的女人,浅薄的喜欢哪里比得上故人之子的份量?”她轻笑,“承认吧,你多少也是在意的。”
……她挑拨离间的手段,真的很不一般。
我恼怒了。
我动摇了。
我的情绪不受控制了。
我立即起身,后退,离她远远的。
我想逃离,逃离这里,逃离所有和我有关的事情,我的身世,我母亲的苦难。逃离我和杀生丸就此分崩离析的假设。
我想见凌月。
只有和她待在一起,我才是最安全的。
甚至我开始后悔,我完全不应该和杀生丸发展恋爱关系。如果我们真的分开了,我要怎么面对凌月?她又该怎么面对我?
“纱织,过来,到姨母的怀里来——”
她笑着朝我招手,温柔得仿佛能容下我所有的不安。
可玉藻前的笑容,毫无温度可言。她是个笑面虎,这可比总是不爱笑的凌月让我难受一千倍一万倍!
“纱织,你要去哪?”她的声音空灵,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遍遍重复着——
你去哪?
你到底要去哪?
你能去哪?
不——
“你走开!”
我的后背抵到了墙上,失控打翻了手边最近的一个青花瓷。
“砰!”的一声,瓷片应声碎裂,玉藻前脸色一瞬空白,飞出去的碎片竟全部悬在空中齐齐向她而去!
那碎片像是活过来了,带着杀意,目标明确。
不,我不想杀她——
“回来,回来!”
碎片不听使唤。
人在情绪混乱的时候很难保持客观准确的认知,那瞬间我像是忘记了玉藻前曾经震慑四方的大妖怪身份,失去了七成妖力也能凭借自身意念操控一个空间,一个天资极高的大妖怪。怎么可能白白坐在那里被杀死。
她眯起眼,悠闲抬手。从宽大的衣袖里,只伸出来一根白皙的食指,轻轻触上距离她颈间最近的一块瓷片。空气就像全部凝固住了一样,冻结住所有的瓷片悬停在空中。
她的指腹渗出一颗血珠。
“复原。”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那些瓷片开始倒退,每一块碎片都乖乖听话。眨眼间,一个复原好的青花瓷出现在我手边,原先摆放的位置,仿佛刚才混沌的情绪、失控的场面只是我的错觉。
尽管我现在不是很想和玉藻前说话,但我还是上前一步,“姨母,我不是故——”
她消失了。
安静的室内响起青花瓷碎裂的声音,我低头看见满地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