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了规律。
玉藻前不是自己离开的,因我主观上产生了强烈的抗拒,我不想见她,所以她被迫弹出了我的意识领地,与此同时被她意念复原的青花瓷又碎了。
玉藻前之前就说过我也可以。
原来我真的可以?
……不过好像只有在我情绪失控的时候。
这和她的掌控力完全不同,甚至完全大相径庭。她不受情绪控制,我却唯独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才能触动这一技能。
因为我大部分时候都是个没什么极端情绪的端水大师——我的姨母扬言曾经要杀了我,我深思熟虑后却能理解;就算杀生丸现在真的放弃找我,似乎也可以理解——冷静下来后。我不再为此产生情绪波动了。
据说人有两套情绪系统。
系统一:主观的、感性的、最直接的情绪。
系统二:间接的,大脑处理过后的反思。
用玉藻前激怒我来举例:我相信了她的挑拨,我会生气,因为我不能接受,这是系统一告诉我的。但我的大脑和分辨是非的逻辑能力却将大部分的个人主观色彩剥去,独独余下事情的本质——
我们又不是因为背叛了感情,做了不道德的事情后分开的。
我们彼此都有难处。
这怪不得他,也没有一个支点允许我怨他。
西阴山的雨一直下。
雨水和屋檐奏出不间断的乐曲。
向来厌男的姨母,自那天开始——阴间真的存在和阳世同行的时间概念吗?总之,从那次之后,她开始频繁主动地提起杀生丸。
我始终保持不接招的回避态度。
玉藻前发现我不再喜欢说话,或许觉得无趣了些。再加上我对她布置的任务照单全收,她暂时挑不出我的错。
从我手心诞生的狐火,一会儿像个一口吃成的大胖子,一会儿五颜六色的。
“攻击我。”玉藻前说。
“为什么?”
我不是很情愿这么做。
“你没有攻击性,”她顿了顿,倏地叹气:“知道什么叫攻击性吗?”
砰!
我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狐火砸向了玉藻前。后者猛地起身闪避,狐火把屏风砸倒在地,火势迅速蔓延成一条直线,将我和玉藻前划分在两边,仿佛烧得正旺的不是火,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楚河汉界。
玉藻前不怒反笑:“对,就是这样。有什么脾气就给我使劲儿地发出来。”
我和姨母打了起来。
用玉藻前教我的技巧,去对付她。
显然我还是太嫩了。再怎么说,玉藻前都比我多吃了好几千年的饭,她应战的反应速度和敏捷的身手完全不像是一个被关押的囚犯。
我的骨笛在上一场战斗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银色剑身上多了繁复的金色线条,兜兜转转着勾勒出一只细长绵延的九尾狐。
对面玉藻前嗤笑一声,手里竟也多了一把剑。
她的剑上也有一只九尾狐。因为是银色线条,所以只有在靠得极近的时候才能看清。
金色的九尾狐挡住银色的九尾狐。
我奋力举剑拦下了她的进攻,兵器碰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活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不断对准你的耳膜,一下又一下地锤击。
“你是废物吗?起来。”
……可恶。
这种侮辱性的攻击都不能勾起我的愤怒吗?鹤见纱织你真是一条无药可救的咸鱼!情绪稳定唯一的坏处居然独独在我身上放大了。
我只能抵住她的进攻,除此之外毫无办法——她的眼神很快从一开始的兴奋沦为嫌弃。
压在我身上的力道骤然消失,随后响起刀剑入鞘的脆响。
玉藻前不由分说拽住了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我脚下不稳险些摔在她身上,又被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发丝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一阵淡淡的香气萦绕。
“削苹果总会吧?”玉藻前问。
“……削过,但削得不好。”我心虚地说。
“无所谓,从今天开始,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削下我一根发丝,算你赢。”
这算是……她主动退让吗?
是的。
别高兴得太早,因为隔天的实战演习给了我当头一棒。
这分明就是耍流氓式的上难度!
近身肉搏的好处是可攻击的面积大。
通俗地说,这场结业考试,一开始给我出的卷子题多,但全都是基础题,浑水摸鱼也能及格。可我抱怨了,然后考官掏出plan B。笑眯眯看着我:那就做这份吧,只有一道题哦。
傻乎乎的我还感天动地,打开新卷子——
是一道拿一分都难的压轴题。
我的身体没有一天是不痛的。
虽然姨母之前说把春岚留下来做个伴,我无数次望向猫窝里睡得正香的豹纹小猫,无数次叹气。
突然我灵光一动。
河童!
我偷跑去找他,这回就算再碰到水猴子我也不怕,他要是还想和我打上一架,正合我意——毕竟我现在可以和玉藻前有来有回地打两下!
就是不知道姨母放的是水还是海。
“小河童?”
“小河童——?”
“小——河——童!”
我寄希望于社恐属性拉满的小河童能听到我的呼唤,主动出来。然而回应我的是一道更显苍老的声音:“吵死了。”
我抬头。
一只老河童。
“你老得好快呀。”我眨巴了一下眼睛。
真不是我没礼貌,而是发自内心地震撼,毕竟动物界寿命短的动物太多了,我又是一只从小离开妈妈的丈育狐狸。
“你、你……”老河童气得发抖。
“没事,你慢慢说。”我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宽慰的微笑,“话说你从小就口吃吗?”
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你怎么——”我以为他是昏迷了,突然一根棍子重重砸在我头上:“啊!”
“没礼貌!没礼貌!没礼貌!”
砸了一下又一下,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你疯了吗?”我四处躲避,老河童顶着一张尖嘴,跟农村里的地头蛇——大鹅似的,一路紧追在我身后。棒子在身后挥出有节奏的声响,愣是一下都没打到我身上。
到底是老年人。
最后老河童先停下,扶着膝盖,气喘嘘嘘。
我一直以为他在和我玩。
“要喝水吗?”我贴心地问。
老河童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那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没想到上次和水猴子的战斗对他的影响这么大。
……也没想到我的脸盲程度还是被低估了。
“这里是哪里?”老河童泄气地往地上一坐,用来敲我头的棍子被扔到了一边。他看起来绝望又无助,像人到晚年被护工虐待的老人。
而我也注意到了这问题问的不像本地人。
“……你是谁?”
“邪见。”
“邪见是谁?”
“……”他似乎又要晕了。
邪见是武藏国山林里的一方小妖首领,是的,他统领着百名小鬼妖怪——毕竟从体型上来看,他和他手下们的规模就不可能有西国那么大。
这可不是歧视。
在自然界,体型是基因决定下限的侧面说明。
“噢~武藏国又是哪里?”我诚心地问。
“……”
他咽了一口口水,“冒昧了,你这里——”他的手指抵在自己脑门上。
“我是孤儿。”
破案了。
他一脸“原来如戏”的释然,气也不生了,被冒犯也不恼了。只剩下对孤儿和丈育的关心,朝我重重鞠了一躬:“私密马赛!”
不打不相识。
邪见说他是在和老牌妖怪比丘尼的战斗中惨败,绝望之际险些被对方吞噬殆尽,却没想到眨眼间就瞬移到了这里。
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或者,被吞噬前的走马观花?
总之绝望的邪见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是听见了我的呼唤。他下意识地摆出老大架子嫌我吵,后来反应过来我是个活人啊!
没想到我一张嘴就说他老。
他快气死了,又被我认成了口吃。追着我打,追不上,也打不着。
天哪。
我忙鞠躬:“私密马赛!”
我想说我真不是故意的,赶紧给他解释了我和年轻小河童的经历。
“这里也有河童?”邪见眼睛一亮。
“水底下还有一只水猴子,特别——”我张开臂膀,比划着:“特别特别大,你可千万小心啊邪见爷爷!”
“……你几岁了?”
“可能大概——”我拖着下巴,做沉思状:“三四百岁?”
“我们差不多大。”邪见暗示地说。
“知道了,邪见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