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体质几乎天然绝育。
杀生丸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是在天生牙的指引下,刚走到玉藻前的宫殿附近,玉藻前就像在宫女的记忆碎片中那般,凭空出现。
“还真让你找着了。”她阴恻恻地笑,杀意似有似无。
杀生丸只是问:“纱织呢?”
“……”玉藻前盯着他,隔了很久说:“她没有生育能力。”
答非所问犹如一盆冰水,“唰——”地直直扑向杀生丸,冷意随着水分子蔓延,刺着他的耐心。顷刻间,脸还是脸,败了色的朱膘红妖纹。
“没人问你这个。”
“但有人得在乎这个。”玉藻前从容地说,“难道你不在乎?”
“我在乎——”他说。玉藻前得逞的笑容勾到一半,他又说:“她的想法。前提是她非要不可。如果她不想要,那更好。”
玉藻前嗤笑,“少说点漂亮话吧。你怎么保证——你不会因此背叛她,瞒着她,欺骗她,私下找另外能为你开枝散叶的人呢?”
“所以她现在到底怎么样?”杀生丸不为所动。
狗屁假设,纯纯预支焦虑,为了假设而假设。有什么意思。杀生丸爱走直线,且只走他认定的路线。
“……死了。”她嘴角一垮,衣袖一挥,身影远去。
杀生丸径直跟上她。邪见隔着一小距离,正亦步亦趋。忽然前方炸开了轰的一声——脚底下的土地震得抖起来。邪见更是第一时间撒开腿撤到树后探头探脑——关键时刻上去补刀还是自觉撤退,最考验尔等虾兵蟹将的水平素养了!
杀生丸正和玉藻前打得有来有回。
这回手脚都自由了,杀生丸一改上回只防不攻的策略,侵略性溢了一地。邪见一双眼睛入了迷,仿佛看到的不是大妖之间毁天灭地之势的殊死搏斗,而是什么极具艺术性与暴力美学的艺术品。
他的欣赏似水流出,从乌黑的眼睛流出来的纯净的水,一点一点地,全都涌进去心里。
杀生丸的光鞭抓住了对方的利剑,莹绿色的微光揪着银线九尾狐光天化日下亮出原型。利剑的长度有限,他的光鞭却无限延伸,一圈一圈,如毒蛇绞杀猎物般迅速咬住了玉藻前的手!
顷刻间,喷出的剧毒滴落在白皙的腕骨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色,灰得发黑,皱出一棱一棱。
她眉眼微低,并不在意的口吻道:“雕虫小技。”
话音刚落,毒素停止了蔓延。
杀生丸皱眉,只听玉藻前说:“控制血液暂停而已。”
控制,又是控制。这家伙太邪门了。和杀生丸过往的战绩都不一样。大部分妖怪的术法就那么几种,技巧也能逐一分类。打多了,肌肉记忆会率先记得这种类型的妖怪可以怎么击败。但玉藻前,并没有样本可以参考。
目前展示出来的,冰山一角罢了。
她似乎有着与众不同的操控术。但她不爱把这种操控使在别人身上——不代表不行。上次杀生丸就被她用意念传送到了另一个空间。
虽然邪门,但杀生丸确实暂时没招。
二人就此僵持。
杀生丸没有选择贸然进攻,因为不确定玉藻前的——空间操控术?究竟是怎么运作的。若是仅需要一个她的念头。贸然进攻必然会重蹈覆辙。
杀生丸盯着她,不明白玉藻前为什么不像上次那般直接结束战斗。
不行,还是——
不想?
她不想。
为什么?
失去了挚爱的姐姐,又沦落到被曾经的好友囚禁在此——她不论露出怎样的表情,开心也好,杀生丸只觉得她很无聊,不开心也好,杀生丸还是觉得她无聊。
她那对没什么兴致的金眸,盯着腕骨处的黑块。盯着,盯着,黑块猛地缩成了黑点,它移动着倒退——恢复流动的血液逼退了毒素。
银剑微微颤动,带动陷入绞杀状态的光鞭一起颤。
轻轻抬起,下压!
光鞭甩成了一条巨大的波浪,从杀生丸的指腹挣脱,在他的脸上,红色妖纹的上边,飞出了一道血痕。
邪见倒吸冷气。
……男神的脸!
那口冷气还没下肚,“嗖”的一声——玉藻前纵身一跃,杀生丸带着半边脸汩汩流出的鲜血,跟了上去。
落日余晖下,一黑一白的残影一阵一阵的。白追着黑,黑也追着白。这里到那里,那里又到了这里。
“……不对劲。”邪见咽了咽口水,十分不对劲。
他忽然想起来,玉藻前不是纱织那孩子的姨母吗!论辈分,那也是男神的长辈啊。
难道大妖怪家族见面——需要打一架热热身?
不理解……但邪见努力说服自己尊重。大妖怪的脑回路就是不一样吧,因此衍生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潜在规则,谁知道呢!
这一架,依然没有打出输赢,格外漫长,从日落打到天黑,打架的还没累,邪见一个看戏的先累了。他盘腿坐在树下,抱着人头杖哈欠连连,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早已没了两位大妖怪的身影。
玉藻前许是好久没这么痛快的活动筋骨了——毕竟外甥女太脆皮了,她那身子骨实在是不禁打。日复一日的装糖和防水,玉藻前想给自己放个假的心思和纱织完全有的一拼。
杀生丸禁得住打。
打死了,谁来当出气筒?玉藻前一个响指将人送去偏殿。
上一秒还是富丽堂皇的日式庭院,下一秒却成了清丽淡雅的世外桃源。
山谷悬于云海之上,几座青黛色的山峰自乳白的雾气间缓缓探出轮廓,瀑布沿着峭壁垂落,在半空散作细碎的水烟,最后汇成一汪澄澈的溪流,蜿蜒穿过整片山谷。
溪水浅浅的,映着天光,蓝得近乎透明。
水流绕过一株盛放的山樱,树冠如一团粉白云霞,枝桠斜斜探向水面,偶有花瓣飘落。打着旋儿浮向远处,在水波间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溪畔散落着几株颜色各异的树木。鎏金的银杏、赭红的枫树、墨青的松柏、嫩绿的新枝彼此交错,像是谁随手将四季揉碎,又温柔地铺满了山坡。风一吹,树冠轻轻摇曳,颜色便随着光影缓缓流动。
一座茅草屋依山而建,竹篱围出小小的庭院,门前一株粉桃正盛,枝头挂着几盏暖黄色的小灯。
不知道的,会以为纱织被玉藻前虐待了。
她自己住着大house,外甥女丢到了深山老林里。
冥道的火变成了疤痕留在纱织身上,那火烧穿了她,已经烧到了内脏。幸运的是,内脏损伤得不算特别严重,玉藻前就是在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她是很难受孕的体质。
但又如何呢,这是好事。
可玉藻前又有点不爽。
法月刚怀孕时,纱织还是个被大家期待着的孩子。日子一天天过去,法月却越来越虚弱——罪魁祸首是纱织,她掠夺母体营养的速度太惊人了。
于是玉藻前成了第一个反对她出生的人。
玉藻前对此耿耿于怀,那几天翻涌着对纱织的厌恶,夜里还会梦到当初和凌月对养小孩一事的态度背道而驰打得不可开交。
惊醒后,她生怕自己见到纱织,忍不住杀了她。
正好杀生丸那小子非要进来,脏活累活全都承担了去,玉藻前甩手掌柜当得十分心安理得,她留下来几本医书,有些甚至是她亲手撰写的,交代了杀生丸一些注意事项后,便闭关了。
闭关前,她只留下一句没事别来烦。
不用和她见面,杀生丸也乐意得很。但以防万一,他还是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看她造化。”
杀生丸抬手,抵住了快合上的门。玉藻前下意识顿了顿,隔着门缝看他:“还有事?”
“她如果一直醒不过来呢?”
“为了男人不要命,活该。”
杀生丸依然没有收回手。
玉藻前不耐烦地甩门,这次,门板直接碾上他的手,血涌出来,流过手背,滴落在纯白的衣袖上。
玉藻前没有对此让步,因为她相信纱织真出事了,杀生丸也不可能乖乖遵守要求不来烦她。
杀生丸过上了每天上山采药的两点一线生活。
玉藻前留下的医书,第一步是针对皮肤烧伤。那几天杀生丸身上全都是草药的味道,邪见躲着观察了几天后,觉得这是一次被招安的好机会,主动上前请缨。
居然还在?杀生丸看着草丛里窜出来的邪见,一句“我不需要”快要脱口而出。
“杀生丸大人,或许——我可以帮忙?”邪见的眉毛跳动着,暗示性极强地指向了杀生丸肩上的背篓。
……那确实需要。他毫不犹豫地拿下背篓。
邪见眼睛亮得像电灯泡,吭哧吭哧扛起背篓就上山了。
于是接下来开始,采药和捣药都交给了邪见。杀生丸只负责将草药渣涂抹在纱织身上留疤的地方。
“真神奇啊。”邪见感慨地说。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他掰扯着手指头回忆,一天、两天、三天,呃记不清了——“再涂个一两天应该就全好了!”
他说完,看见杀生丸正低着头,握着纱织的右手凑近了看。邪见走两步,才看见手背上若隐若现的痕迹。
……仔细成这样?
没想到男神打架那么狠,对太太倒是挺心思细腻的——邪见有点好奇他们俩了——话说以后他该怎么称呼纱织。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追着纱织打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