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醒了。
在杀生丸的怀里。睁开眼,入目的是新鲜的红色,一棱一棱。表浅的小伤口,约莫三到七天结成深褐色的痂——至于怎么会熟知这个略微偏门的小知识点。
得问杀生丸。
他从来不使用更方便快捷的妖力加速愈合。
自己不用,也阻止我用。
渐渐地,也就习惯了。闲来无聊时,我半蹲着,把脸凑近那一棱棱的红。瞧着,细细地瞧。这时脑袋会倾斜些儿,斜斜的就成了直直的。
我的舌头情不自禁地伸,伸——
“啊!”
他收手的速度快得徒留残影,我捂住额头,突然化身成一只天鹅,脖子越扬越长,可惜丑小鸭能变天鹅,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天鹅。天鹅是变不成长颈鹿的。
他一脸从容地套上外衣。
“嘁。”我趴下身,一面扒拉床沿,一面把胳膊伸得发疼,去够远处散落的衣物。那是昨夜被杀生丸随手扔掉的。
“小心点。”
“你好烦呀。”
“小心——”
撑在床沿的手一滑,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正脸冲着硬邦邦的地板撞去。
我惊呼出声。
杀生丸猛地单手扣住我的脚踝,轻轻一拽——
我连人带被挪向他。
胸前一凉,我下意识抓住被子,有些恼怒:“别看。”
杀生丸一脸疑惑。在他把脸扭过去之前,我读懂了他那挑衅似的扬眉,仿佛无声说着:昨晚不是刚看过吗?
“那能一样吗,现在可是大白天。”我一手抓被子,一手指着窗外:“太阳晒屁股了都。”
我瞪了他一眼,便裹着被子,跳下床。一蹦一跳着,匆匆穿戴完毕。往梳妆镜前一坐,把衣领拢了两拢,又将衣袖子摺了两摺,借着铜镜窥见床上的杀生丸。
他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上。
阳光肆意地跳跃在那一头白发上。
“杀生丸。”
他把脸一转,目光依旧斜着:“现在能看了?”
“……说正事吧。”
他的目光正扫向地面:“想好怎么杀你姨母了?”
我愣了一下,捂住胸口:“那还是得——从长计议。嘶!”我猛地起身,探头看眼门外,空的。又扑到床上,扒住窗沿,半个身子探出去。
还好,后山也是空的。
一时没注意,我正趴在杀生丸身上。
若是从上往下看,我俩正好凑了个“十”字。
一阵轻笑似风般从一旁兜来。
“你昨晚在梦里不是这么说的。”杀生丸把膝盖往上轻轻一顶,抵在我的肚子上。顶就成了轻挠。
“你也知道那是梦话呀。”我没好气地说,“梦话、梦话当然是比较冲动的——冲动是魔鬼。但我也没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有骨气。”
“……你好阴阳怪气。”
“有吗?”杀生丸漫不经心地扬了两下眉毛。
“很有。虽然我也对那家伙有意见——嘿,你头发打结了,杀生丸我帮你梳头发吧!”
“……”
不同意也不行,因为本狐狸会强行拽起犬妖,按在梳妆镜前。
这么漂亮的头发,不好好养护怎么行。我拉开抽屉,一把掠起抽屉里所有的头梳,一二三四——哎呀数不清了,无所谓。
头梳们在手里摊开,像扑克牌。
“我的大小姐,你丢的是这把金梳子,还是银梳子,还是铁——”
“鹤见纱织。”
“好好好,不闹你就是了。”我忙住嘴,把折扇状的头梳们往鼻尖一抵,“选一个吧,选一个嘛。”
杀生丸随手挑了一把。
“太棒啦!你怎么知道我最常用的就是这把呀?”
抽屉一拉,哗啦啦的撞击脆响此起彼伏。
啪!
抽屉合上,室内很快恢复静谧。
我学着藤香平日里的模样,往他身后一站。背下意识挺直,脸色也敛成从未有过的正经。
一手虚虚地扶起一小绺白发,一手捏着头梳。
从上梳到下,轻轻地。
铜镜里反射出的杀生丸气定神闲的脸。
杀生丸和犬夜叉那种野路子不一样。虽然没有想拉踩犬夜叉的意思,谁让我总共也就认识四条狗,小辈里能和杀生丸比较一番的,也只有犬夜叉那家伙。
他坐着时,背也挺得直直的,双腿只是岔开一个微微的弧度。
我反正是想象不出,犬夜叉日常蹲的那个姿势换到杀生丸身上会是什么模样。
“怎么样,杀生丸少爷,对我的服务还算满意吧?”我看他一只手撑着脸,像是睡着了。
“尚可。”
“好,那我们一边梳一边从长计议。”
“你真想杀玉藻前?”
“……有点吧,你知道的,我杀心本就不重。”
“我以为你对家里的女性长辈,一向比较——溺爱?”
“溺爱这个词是用在长辈身上的吗?”我哭笑不得,“反正我们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我们长得很像,如果没发生过那些事就好了。”
杀生丸沉默了一会。
“哎呀,我只是想出去,如果只有杀了她才能离开——”
我透过镜子,与杀生丸对视上。
“那就杀。”
这并不什么很难下定的决心。真正难的——是怎么杀,又怎么全身而退。
“不害怕被她听见了?”
“不怕了。”我低着头,“有你在呀。”
“纱织。”
“嗯?”我闻声就把头一抬,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我跌坐在他腿上,手里一空。头梳被夺走,又游走在我墨黑的发丝之间。
杀生丸的臂膀从侧面缠住了我的腰,几乎将我钉死在他腿上。
我盯眼瞧着他,犬妖脸侧的妖纹,似团团明火,烧起来,烧到了我的脸上。
黑丝与白丝犹如两条身材纤细的蛇,弯弯绕绕,缠在头梳上。杀生丸的手法和藤香确实比不了,梳到结块时,没来得及收力。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马上问:“弄疼你了?”
我点点头。
他放轻了力道,又问,问到我说可以为止。
我把手去勾一缕白丝,闲着也是闲着。等他一把梳子放了,看见的便是结成一块的黑白发丝。
——和我略表歉意的讪笑。
“可以解开的。”
杀生丸往椅背上一靠,盯眼瞧着我从淡定到有点慌乱,再到没招了的绝望。
“……好像不可以了。”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最终以杀生丸割下彼此的发丝落幕。
“扔了吧。”
“不扔。”他反手塞进衣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