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抱住他。
方才还在心里一本正经地告诉自己不是小孩子了。这会倒好,脸面、场合、道理,全忘得一干二净。
他打趣道:“现在才激动到落泪是不是有点晚了?”他蜷起食指,在我的眼角勾了两勾。
我忍不住笑:“我为什么要激动?”
他的蜷曲着的食指停住了,关节骨凸出来和我的眼角隔着温的咸咸的水。他道:“见到了你亲生的母父。”
“你似乎很喜欢把我妈妈排在爸爸的前面。”
“我在人类的回忆里见过她和你。她是值得敬佩的母亲。行了吧,别转移话题。”
“才不是转移话题呢。”
杀生丸没再搭理我。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哮天犬,一直在看我们。
我把手肘往杀生丸腰上一戳,笑道:“杀生丸,你同类诶。”
杀生丸低了低头,和彻底停止摇尾巴的哮天犬对上视线。
——等等,柴犬这个品种性格没那么温顺吧!
正对视着,哮天犬却先激动地大吼起来,嘹亮的叫声径直切断了两位大人的攀谈。
二郎神忙结束了谈话,拽上哮天犬走远,法月朝我们笑了两笑,也跟了上去。又剩下我和杀生丸,天啊云啊草啊树啊的,世界只有原始的动静。
“杀生丸。”
“嗯?”
“其实我没那么喜欢这里。”
“不喜欢也好。”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呢?”我猛地往他脸上凑近,他不闪不躲,鼻尖迎上来刮蹭着我的脸颊发痒,才问道:“为什么不喜欢?”
“这里人好多,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姨母。”我顿了顿,才说:“可是没有你,没有凌月——也没有我。”
“醒来就好了。”他说,“既然只是一场梦,多和你的母父相处一会吧。”
“会不会这场梦只是我的臆想呢?”我灵光一闪道。杀生丸却越过我,看向身后的妈妈:“你幻想中的母父是这般吗?”
不,怎么可能。即使幻想中的母父并不细致,也绝不是这般——哪般呢?他们不过是一对再正常不过的伴侣,剥离了为人母为人父的身份,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伴侣而已。有什么不可能呢。
我问:“你说哪般呢?”
他说:“有意思。”
我“哈——?”了一声道:“你喜欢他们吗?”
“自然。”
“真的吗?”
“真的,他们很像你。”
我又顿,又道:“杀生丸,你说错啦。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应该是我像我妈妈爸爸——”他突然很没礼貌地打断:“先来到我的世界的本就是你。”
我怔住。
他挑眉问:“有什么不对?”我目光闪躲了。他偏要追上来:“说,有什么不对?”一步步往后退,很快抵上栏杆。
“没、没有不对!这真的是梦吗?”
“其实我不觉得。纱织,你母父还活着?”
“……我保证他们的肉身一定死透了。”
“神识?”
“谁都看得见的神识——这里的人像是和我妈妈认识了上千年上万年。”
会不会妈妈是来帮我的?噢,也极有可能是来帮她的胞妹。难不成她听去了我和杀生丸白天的密谋?
神仙们来了走,走了来。花都快谢了,我终于看准时机,上前一把箍住法月的胳膊。和杀生丸一左一右架着她,强行回到她的宫殿里。
“妈妈。”我郑重地唤道。她神色一敛。我忙追问:“我不知道怎么会梦见您——”她尖着嗓子打断道:“梦——?亲爱的,这可不是梦。”
“您还活着!”
“不,我死了,你爹也死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你以为我刚才和那些神仙们唠嗑呢?”
“……”我求助地望向杀生丸。
法月噗嗤一笑:“忘了问,凌月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杀生丸。妈妈,我们——我和杀生丸,碰到了点棘手的事。需要您的帮助。”
“杀生丸,杀生丸——”她嘀咕着重复着,好容易记下了。话锋轻盈一转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侍女捧着银盘又来了,这次多捎着点心。我妈从容地把食指抵在圆盘的边缘,轻轻一推。说:“吃点。”
“我没胃——”好香。我捏了一块塞入口中品尝,眼睛一亮,忙抓起一块塞给杀生丸。我妈突然道:“其实你们碰到的问题很简单。”
我和杀生丸顿住。
“法阵的中枢,最脆弱之地,是阵眼。”她从容地说,仿佛阵眼里躺着的不是自己。
我忽然觉得嘴里索然无味,牙齿还在把白色的块状的糕点碾着,碎着。道:“可我不想——不想阴界就这么没了。”
她叹了口气道:“过去的,就过去了吧。你我有缘无分,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向前看了。躺在那里的只是执念,纱织,那不是我的执念,是你们的。”
“姨母会疯的。”
她笑了:“那家伙什么时候不疯?”
“您以后——还会来见我们吗?”
“哦,我正要说这事儿呢。亲爱的,你不是做梦,是你散了的部分神魂飘来了天庭。”
这种听起来不亚于七窍流血的怪病到底是怎么找上我的——等等,我迅速望向杀生丸。法月说:“他没事。不仅没事,还好得不得了,精力充沛着呢。”
这回轮到杀生丸疑惑了,我们互相看着。
法月低低一笑:“最近没少腻歪吧?”
连政研墨的动作顿了一顿,目光沉沉的,杀生丸想无视都不行。
法月呼呼吹着茶杯上空淡淡白白的热气,笑吟吟的,不语。
我霎时烧了起来。
法月大笑着挥挥手,才彻底歇了戏谑,“好啦好啦,不逗你们了。杀生丸,你父亲墓地一事,她爸爸已经办妥了。他还有话跟你说,借一步?”
杀生丸二话不说便起身,跟着连政去了。我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法月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轻轻一扭,把我的视线拧了回来。
“你爸爸又不会吃人。”
“我有那么明显?”
她哼着笑道:“你长相随我,恋爱脑却随了你爸。不过你命大,只是这神魂被烧裂,要想修复回去并不容易。下次不准再进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不管是为了谁,都不准。”话头停在这里。
沉默,半晌的沉默。她在沉默里,不正经的,嬉笑的,马虎眼的,一并沉了。
“纱织。”她目光里渗出水,“对不起。”
“这是什么话,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她都干了什么。我和你父亲确实暂时没法脱离天庭,是我们无能,不奢求你的谅解。你姨母自小就与常人不同,厌恶极了规规矩矩,认定的事非要达到目的不可。她走到今天这地步,怨我——怨我只会惯着,从没教过她什么叫放下。”
“……”
“我说这些,并非要求你原谅姨母。你想做的——去吧,妈妈和爸爸,都会帮你的。”
“谢谢——”我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顿了一顿,像鱼刺卡进喉咙般,慢吞吞地,喉间发涩:“妈妈。”
“纱织,妈妈并非只是为了你姨母而道歉。”
“嗯?”
“我也对生你却不能养你,深感愧疚。”
我想直直地看到那份愧疚里去,我做不到,我闪躲了:“您知道我想做什么?”
“嗯,”她低了低头,“我在那场战乱里,在新生的你和临死的她之间选择了她。纱织,你我之间,缘是你给予的,分却是我亲手斩断的。我哪儿来的资格阻止你呢。”
我该说点什么。
谢谢?
已经说了好多次。
分离多年的亲生母女重逢什么的——听上去就该肆无忌惮地抱头痛哭一顿的情境,不知怎的我的胳膊暴跳出一颗颗凸起,我的指腹正隔着和服布料安抚着胳膊。
万事开头难。
用在“死而复生”的妈妈身上竟也适用。能聊的话题很多,真要挑一个开头,却一个也挑不出来
半晌过了。
我鼓起勇气道:“妈妈。”
她急不可耐地把头点了两点,仿佛无声的鼓励。
“既然不是梦,既然我是真实的,既然您和爸爸也是真实的,您的道歉也那么的——真实。”
“纱织?”
“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来看过我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