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女朋友亲爸什么的,杀生丸没经验,也从未提前做过心理准备。
很小的时候,他问凌月:为什么狐狸总是待在我们家?
由三只白犬和一只狐狸组成的一家四口,不会很奇怪吗?
凌月说纱织是一只很勇敢的狐狸,勇敢的狐狸不需要妈妈和爸爸。于是杀生丸先入为主地认为,小孩是可以选择抛弃父母的。直到长大点,才明白过来凌月糊弄小孩的漂亮话。
纱织亲爹“诈尸”了。
单看外貌,杀生丸几乎不会下意识将眼前的男人和纱织一起放在父女的位置上。
——实在是太不像了。
一个白毛,一个黑毛。
一个女儿的父亲会对女儿伴侣说的第一句话,或许是“你敢对我女儿不好,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会追上痛扁你一顿”,也或许“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就托付给你了”。
犬大将虽没有女儿狗,杀生丸也不难想象刻板印象。
大人想做父母多么容易,什么都不用干就容易摆得起长辈的架子。
说说吧——他决定给予几分薄面。
连政却是先丢来一荷包,绿布打底,赤狐刺绣点缀。连政的声音飘飘然:“她母亲方才求来的。”
方才——
方才路上只碰着了天庭的神仙们,方才法月几乎要把嘴皮子磨破。
荷包鼓囊囊的。
他说:“仙丹妙药,修复神魂用的。”顿了顿,视线挪到了杀生丸的脸,“谁让她为了某些在意的人,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杀生丸:“……”
他僵了一僵。那些暗戳戳的指向,暗戳戳的情绪,流淌于无形。
“谢谢。”他把荷包塞入衣袖里。对面不再言语,杀生丸觉得必须说点什么,至于谁起这个头——他想了想:“您只是想跟我说这些?”
“纱织她,似乎蛮听你的话。”
杀生丸略一挑眉,静候下文。对面说:“我想请你劝劝她留下。”
“以伴侣的身份,劝她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妈妈很想她。”
“何以见得。”
“……你当真是凌月的儿子?”他话锋一转。
杀生丸没应,去撩肩前的长发。从袖口滑出来几道紫红色妖纹,然后是又细又长的妖耳,接着凌月独有的月印。
“我母亲过去是怎样的性格,那都是过去了。”
“也罢。”
“如果没别的要说了,我先回去了。”
“你就不好奇我和她妈妈为什么离不开天庭?”当真叫停了他的步伐,连政便知道他愿意听。在这个年轻大妖一派澄澈的目光里,回忆似水流出:“她妈妈,是天庭的初代司命。”
那是天庭初立时的事。
玉皇大帝受命御统三界。
但三界原本并不空白,早已有娲皇一系、龙族、凤凰族、四方神、上古妖族,还有地府势力等等。这些势力谁也不服谁。于是天庭为了建立新的秩序,与各方神系达成约定。
女娲并不入朝,也不接受天庭制约。
但为了方便处理三界事务,她允许自己的部分神属进入天庭任职。
青丘来的双生花长大了。她借着这个由头询问:“你们可曾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她们都说想。
虽调皮但大多数时候沉稳靠谱的姐姐,二话不说应下了。临行前夜,妹妹却问:“姐姐,世界除了娘娘,就是天庭吗?”
“青月,你在说什么?”
那时,她名唤青月。
法月。
青月。
出生那天,族里长老们一同取的。
狐族长老曾预言姐妹俩的一生注定不平凡。那时太小,头得高高仰起才能吸引到大人们的注意。长老们就在她跟前站成一排,有人欣喜有人愁。
“什么是不平凡?”她问。
“与众不同。”
“平凡不好吗?”她又问。长老们面面相觑,青月这时跳出来:“我喜欢与众不同!”法月这就不再纠结,笑着附和:“你既喜欢,我也喜欢。”
法月记忆里的童年,一半是青丘,一半是火云宫。
两半之间横着的,是青丘一条再平凡不过的溪流,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是从林间款步而来的女娲娘娘。
她和妹妹在河边戏水,见到漂亮姐姐打了个招呼,神秘兮兮的白衣女子来了,又走了,似梦境,独留给法月的是额间隐隐发烫的一指点化。
当夜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青丘的月亮照旧从窗纸上爬进来,薄薄的一片,摊在地上,像一洼凉透了的水。姐妹俩睡在一张榻上,青月睡相不好,一条腿横在姐姐腰间。法月半夜热醒了一回,迷迷糊糊把她推开,翻个身,又睡了。
月光却渐渐爬上床沿。
白日里被那女子点过的地方原有一点红,像胭脂拿水洗过,到了夜里也淡了。皮底下却起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先是额间,再是脖颈、肩头,一路往下,悄无声息——倒像封了一冬的溪流,冰还是那层冰,底下的水已经先流起来了。
法月在梦里蜷了一下手指。
青月翻过身,那条腿又搭了上来,正压在她腰间。
姐妹俩还是挨得很近。
天快亮时,月光从床脚退下去。法月额间最后一抹红也没有了,窗外溪水照旧,青丘照旧。
再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巫师长老,她在一群长老里一下便找到了焦急的青月。她欲开口,巫师长老正颜厉色道:“你昨日见了谁?”
“一位……漂亮姐姐?”
“她可曾对你做过些什么?”巫师长老追问道。
“嗯,她戳了这里。”法月指着额头,巫师长老粗糙的掌心便覆了上来。法月见她的眼睛闭上了,周遭又一片肃静,心噗通噗通。她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巫师长老骤然睁眼,带头跪下,“参见娲皇——!”排山倒海涌来。
法月能追溯到的最清晰的回忆,从这天开始。从女娲娘娘浮在半空的灵体开始,也从长老们压低了的议论开始。
“还未开灵智,怎么偏偏是她?”
“一指点化,便成了仙胎……”
“青月呢?”
法月听不太懂。她只知道漂亮姐姐是来向青丘要人的。
——只要她。
众人想起些什么,小心询问:“就一个吗?”
女娲嗯了声,并未理会青丘狐妖们的眼神暗示。倒是青月主动站出来:“女娲娘娘,我和姐姐差得很远吗?”引得惊呼一片。
“此言差矣。”
“娘娘,我不想和妹妹分开。”她牵牢青月的手。
“即便失去仙胎?”
“即便失去仙胎。”
又是惊呼一片,姐妹俩在议论纷纭中对望。论天资,青月才一直备受瞩目。法月似水,青月似金。水遇寒结冰,逢暖又化回来,横竖还是那捧水;金却不同,烈火烧得红,铁锤砸得扁,冷下来依旧有棱有角。
巫师长老叹气摇头,并未参与到法月去留的决议之中。
这么点大的孩子哪有什么选择权。
青丘若是能搭上火云宫,女娲不论点化哪一个,都是莫大的机缘,青丘的机缘。情谊固然感人,机缘错失不可复。
“长老,您怎么看?”
“我不怎么看。”
“女娲娘娘的意思是,若是青月三年之内能够修炼成人形,亦可入火云宫。”
预言灵石紫光万丈,吞没巫师长老。
紫光里吟出低语——
“并蒂生双枝,一枝向九重,一枝逐野月,回首系同根。”
三年后,青月果真修炼成了人形。又之后,九重天当真向她们敞开大门。法月从回忆中脱身,长老的第二道预言挥之不去,她凝着青月的脸庞。
“去吧。”
“什么——?”
“去你眼中的世界就好了。”
“可,我们从未分开过。”
“想我的时候,看看天空不就好了?”法月指着天,笑吟吟的。
她们拉钩,承诺永远不离开彼此。妹妹轻易信了,姐姐说,天空在,她就在。天空当然会一直在,姐姐也当然会一直在。
天地之隔,远望不过一线。法月随着一众仙吏,踏上凌霄宝殿,齐跪行礼。她不曾在火云宫见过如是多的人,一颗人头在一众人头里好奇得显著。
玉帝突然道:“火云宫法月,今敕——”旁边的火云宫随行之人打断道:“陛下,法月仍为娲皇神属。”玉帝只好罢道:“……请法月暂领司命一职。”
司命的牌匾很快挂了起来。
天庭初立,诸事待兴。仙吏抱着卷宗从南天门跑到凌霄殿,今日龙族来人,明日地府递帖,几位新上任的仙官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法月头一日坐在司命府里,从日升等到日落,只等来一个送茶的仙侍。
第二日,她把昨日没喝完的茶重新泡了一遍。
第三日,连送茶的仙侍都被别宫借去帮忙了。
法月终于坐不住,出门给自己找事做。
事没找到,倒先在半路撞见了西王母家的小女儿。
织女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一旁:“法月,你近日忙吗?”法月想起空空如也的司命府,诚实道:“不忙。”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法月答应得很爽快。
织女的忙不难帮,替她瞒了几日行踪罢了。织女走后的第七日,西王母亲临司命府。法月挨了她一道不轻不重的训,这才知道织女那家伙竟是私奔去人间了!
“司命,你虽仍是娲皇神属不假,到底天庭有天庭的规矩。”西王母只是敲打一二,并未真同她计较。
等这场风波过去,司命府重新冷清下来。
法月又喝了两日茶,第三日终于有人登门,还一来就是三个——
一个地府来的鬼吏,一个妖族使者,一个掌命籍的天官。
三人在门前吵得不可开交,法月远远便听见一句:“他生而为人,自然该入人籍!”
“可他体内有我族大妖半颗妖丹,你见过哪个凡人活三百多年?”
“那他凭空多出来的两百多年到底怎么算?”
法月脚步一顿。
三人齐齐掉头。
“司命?”
“……是我。”
那天官眼睛一亮,将卷宗往她手里一塞,道:“正好。西王母说您可为此事评个理。”
法月抱住险些掉下去的卷宗,她的第一桩正经儿差事。
就这么来了——
卷宗里记着一个刚死不久的男人。生于人族,活了三百二十七岁。年轻时曾救过一只大妖,那妖怪后来重伤将死,为报救命之恩,剖出半颗妖丹赠他。
男人原定阳寿不过百年。得了那半颗妖丹以后,却迟迟不老不死,硬是多活了两百余年。二百四十岁那年,他又救下一城百姓。
如今人死了,麻烦也来了。
地府要按原先的人籍拘魂。
妖族却不肯——人可以入轮回,那半颗妖丹怎么算?何况此人受妖丹滋养两百余年,肉身早已不同于寻常凡人,岂能仍按凡人之死处置。
天庭负责核算功德的仙吏也犯了难。命籍上,此人的阳寿早在两百多年前便已尽了;可后来多活了两百余年是真,救下一城百姓也是真。寿数从何处续,功德又该记在哪一册,从前都没有旧例。
三方吵了两日,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求问了天庭一大半的神仙,其中还有西王母。虽没讨着理,但西王母说:“可曾找过司命府的那位?”三人便来了。
法月翻到最后一页:“所以,你们是来问我他到底算人还是算妖?”
三人点头。
“为何非得只算一个?”
三人又不动了。
法月将卷宗翻回第一页:“生而为人,人籍照记。他救妖在先,妖以半丹想赠在后,既是赠给他的东西,入了他的身体,便没有因为人死了又逃回去的道理。”
妖族使者皱眉:“那多出来的两百余年呢?”
“另记。”
“记在哪儿?”
法月提笔想了一会儿,干脆在人籍旁另开一栏。
“从受丹那年起,原定阳寿止于此。此后因妖丹所得之寿,另做异寿。”
天官忙问:“那功德呢?”
“城是他救的,又不是妖丹自己跑出去救的。”法月头也没抬,“自然记他的。”
鬼吏问:“那轮回呢?”
“他生是人,死也是人魂,自然照人魂入轮回。”
妖族使者指了指卷宗:“那妖丹——”
法月终于抬头:“你们妖族自己的东西,自己定规矩。是随肉身消散,还是归还原主一族,还是由受赠者后人继承,回去商量明白了再告诉我。我给你们记上。”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来的时候各执一词,走时倒都没再说什么。
几日后,又有人叩响司命府的大门。再后来,是第三个、第四个……
草木成精后的寿数怎么算,妖救凡人的功德记在哪一册,仙妖结合留下的孩子又该谁管。凡是各方争不明白、旧例查不到的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有人说:“司命府那位定有法子。”
渐渐地,司命府门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渐渐地,法月管过的,都成了司命该管的。
人来得多了,旧例也就多了。
法月开始记。
今日一个人妖两籍,明日一个仙凡功过,后日又是谁家的后辈不知该入哪一道轮回。卷宗一本一本摞起来,渐渐塞满了司命府的书架。
法月记得很认真。
——至少她自己一直这么认为。
有些事情一句话便能说清,她便写一句。有些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她嫌麻烦,索性在旁边画一只狐狸。
笑着的,可以办。
耷拉着耳朵的,容后再议。
炸了毛的,万万不可。
至于两只狐狸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法月自己看得懂就行了。
那时候谁也没觉得有问题。毕竟司命府的主人一直都是她。
——万一不是呢?
后来真的不是了。
她为私情放走玉藻前,又借司命之便助其逃脱追捕。司命之位自然不能再留,天庭另择了仙官接任。
新任司命上任头一日,面对满屋卷宗,尚且觉得不过如此。
第二日,他翻开了第一册旧档。
——上面趴着一只狐狸。
他又翻了一页,两只;再翻,三只。终于翻不下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什么意思。
更麻烦的是——
那些狐狸还真不是她闲来乱画的。
后来的人硬着头皮照自己的意思办过几次,一次惹恼了妖族,一次险些同地府对不上轮回簿,还有一次把本该下凡历劫的仙人提前送了下去。
自那以后,没人敢小看那些狐狸头。
可画狐狸的人已死。
玉帝曾一度怀疑这是青丘密语,特请了几位九尾狐上天辨认。几只狐狸围着卷宗研究半日,最后推了一位年纪最长者出来。
“陛下。”
“如何?”
“……不像是青丘密语,应当是神君自己的记号。”
“那究竟何意?”
“我们也不知啊——”他就差跪下了。
玉帝又问:“你们不是同族?”
老狐狸欲言又止:“同族也不共用一个脑子呀,陛下。”
玉帝:“……”
司命当然不是非她不可。后人照着她留下的规矩,一点点誊抄、整理。能看懂的照办,看不懂的便暂且搁置。
一年无事。
十年也无事。
百年过去,旧账渐渐压成新账。
再后来,已经没人能说得清有些规矩为什么存在。
直到一桩陈年旧案重新翻出来。
天庭照旧例判,妖族却拿出了另一册同样出自初代司命之手的旧档。两份判例彼此矛盾,一边盖着司命印,一边画着一只龇牙咧嘴的狐狸。
两份旧档摆上凌霄殿,一时无人出声。半晌,有人问:“初代司命神君当真已经轮回了?真想把她老人家抓回来问上一问!”
这话让地府判官听了去,当真查了一查。消息很快送上九重天,玉帝沉默良久。
——她此刻就在奈何桥。
孟婆汤刚送到嘴边,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夺了就往地上摔。法月定睛一瞧,竟还是两位老伙计呢。
摔孟婆汤的是十殿阎罗之一的阎罗王,匆匆而来的是玉帝。
玉帝正颜厉色:“法月,你还不能轮回!”
“……都过去多久了!你们不至于还追着我杀吧?”
玉帝来之前已经请示过火云宫。
法月当年擅离职守、私放玉藻前的旧账尚在,天庭要她补完当年遗下的旧案,再将司命一职的章程、旧例整理成册,交由后人沿用。
女娲只问了一句:“事毕之后呢?”
“前尘旧罪,一笔勾销。”玉帝道,“她愿轮回便轮回,愿回火云宫便回火云宫,天庭不再过问。”
听起来倒很公平。
但也就听起来——法月没急着答应:“多久?”
玉帝沉默了一下。
“……做完为止。”
法月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