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
没跑两步,她两眼一黑,魂体就被吸进葫芦,带去了女娲宫。
玉帝老儿嘴上求她,扔她的力气可有半分求人的姿态?
她一见了女娲娘娘就抹起了不存在的眼泪,哭腔做作:“娘娘——怎么可能有人记得过去了快一万年前的事儿嘛!我不管,反正我是记不得了!”
休想再抓她回去上那个破班!
玉帝掏出一册档案,指着上面一颗狐狸头,颤颠颠地问:“你画这些狐狸头是什么意思?”
法月白眼一翻:“什么什么意思!就随便画的啊。”
很快又吵起来。
女娲头疼地闭上眼,轻轻喝停了他们这场无止境的追逐。
“娘娘?”
“法月,此事我无法再为你做主。”
“……不怪您。”她快要把头缩进肩膀里,“一人做事一人当。玉帝老儿,你别再来烦我们家娘娘了!”
摆烂了,底气也回来了。她飘在空中,自己都摸不到自己的腰,却还是做了个派头很足的叉腰动作。
“就我现在这样怎么工作?”
玉帝一听便急了:“你答应了不准反悔不准再逃啊!”
“你如今眼睛不好使了,耳朵也聋啦?”法月说,“我连个身子都没有!”
“身子没了,再造一个便是。”玉帝说。法月不搭腔,眉毛倒是一点不松懈地皱成一团。
“陈塘关李靖之子,哪吒。”
不多时,哪吒真来了。法月绕着他看了一圈,透视窥见对方皮肉之下的莲藕,眼睛都直了:“还能这样?”
法月也就不疑有他,随玉帝回去天庭前,忽地想起点事:“我要求带个家属。”
玉帝迟疑了一下,“……你那个双生胞妹?”
想得美。
法月没好气地白眼一翻,一把夺走他腰间的葫芦,就这个邪门的葫芦方才将她吸了进去。她问玉帝要来了使用说明,这便扭头赶去日本的黄泉国,把同样的招数使在了连政身上。
不同的是——
那个殉情的男人,是主动走进来的。
莲花作身,莲藕为骨。
等法月重新睁眼,身边多了一个同样浑身莲花香气的连政。
玉帝没有食言——至少一开始没有。
法月重新挂上司命的牌子,连政留在天庭陪她。她翻出自己万年前留下的旧账,从第一册狐狸开始认。那些狐狸到底还是出自她的手,旁人揣摩千年的东西,到她手里不过一句“这个啊”。
笑脸是什么,炸毛是什么,两只狐狸为什么叠在一起,她一边骂当年的自己懒,工作留痕留不明白,一边重新誊作文字。
只是有些旧账却不是狐狸涂鸦的问题。
命籍上分明还有阳寿之人,死期却早了数百年;该入轮回的魂没有进地府,该飞升的人也不知所踪。法月起初还追着人问,问多了,便有仙吏请她去凌霄殿喝茶。
玉帝只说:“陈年旧案,不必件件追根到底。”她尚未反应过来:“不追到底,我怎么结案?”
“搁置。”
“为什么?”
“……”
法月看了他半晌:“哦。”便真搁置了。
一册。
两册。
十册。
积压了近万年的旧案,还真有见底的一天。
最后一册卷宗合上那日,法月抱着整理好的章程去了凌霄殿。
“做完了。”
法月把厚厚一摞卷宗往前推了一推:“旧案,一件不少。章程、旧例,也全整理好了。你自己说的,做完为止。”
“……”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暗想不对。玉帝这才开口:“还有一事。”法月脸上的笑没了:“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这些年你重掌司命,经手三界命籍,所知之事比从前只多不少。如今——”
“停。”法月抬手。
玉帝讶然。她竟格外乖顺,闷声吃了亏不说,脸色也不甩一个,笑着举手作揖,就退下了。
法月当夜就收拾东西,连政虽不懂,还是一边帮忙,一边问:“去哪?”
“回家。”
“回哪个家?”他问。法月动作一顿。纱织,如今年纪多大了?
“西山。”
她走得理直气壮。
天庭既不肯放,便自己走。反正腿长在自己身上——虽然那双腿是莲藕做的。
可她刚越过南天门,出走不远,腕间便裂开一道细纹。
没有血。
裂口里露出来的是雪白的藕。
法月皱眉看了眼,却又往前迈了一步,第二道裂纹爬上手臂,身后有人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她忙抓起连政的手,他的腕间,手臂,空空如也。
“你……走两步试试。”
“好。”连政拽不动她,停下问:“走哪?”
“就刚才,我走过的路。”
“你呢?”
“你先去吧。”
“法月——”
“快走!”她一掌拍在他的背。
他踉跄着出了天界那道隐形的边界,毫发无伤。他忙回头,只看到妻子远去的背影,脚下生风,往凌霄宝殿的方向,道袍在疾风里削成一棱一棱。
天兵天将见来者司命,只当是寻常。
“司命神君今日——”话音未落,殿内轰然一声,霎时火光滔天。
法月烧了凌霄殿!
“快!”
天兵天将纷涌至殿内,只见天庭最好说话的司命神君似突发恶疾,能砸的,全经她之手成了狼藉。
玉帝竟只躲不攻,厉声吩咐:“来人!扣下司命!”
整齐的脚步声霎时压过殿内的打砸声。法月再厉害,也架不住这里是玉帝的凌霄殿,火很快压下,法月也很快被制住。
四周兵刃出鞘,寒光齐齐指向她,只消玉帝一句话,今日这场闹剧便可就地收场。
雷公扣住她左臂,电母扼制右腕。都是认识多年的老面孔,电母压低声音:“法月,别闹了,先认个错。”
“我何错之有。”
“你今日之为,再不认错就不好收场了!”
法月倏地一笑:“那不是正好吗?”电母一怔,法月已经越过她望向玉帝:“怎么还不杀我呢?”
玉帝脸色一变:“……把兵器撤了。”
天兵天将这便上前搜身。玉帝又斥:“朕说的是你们!”
——法月并不领情。
周遭的人在一片骂声中煞白了脸,她反倒是先红了眼。玉帝也奇了怪了,就这么无故挨了她的骂。众人委实摸不着头脑,身后传来“砰——”的一声跪地,连政竟出现在凌霄宝殿前。
“……你回来做什么?”
法月以为自己气出了幻觉。那幻觉像是看不见她,只朝玉帝俯身:“今日凌霄殿之损,我愿以命相抵。”
“连政!”她霎时清醒。怒吼响彻凌霄宝殿。
玉帝沉默。
法月固然随和,软肋却也动不得。他既已折了这狐狸的腿,罢了——
“今日之事,朕不追究。”
满殿俱静。
法月却冷笑:“那我岂不是还得谢主隆恩?”
玉帝没搭理她,只说:“司命即日起闭门思过,未经准许,不得离开天庭半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我想得很明白!”
“那便再想。”
“……”
“陛下。”
玉帝看向他:“今日之事,不必你担。”
“我并非为此。”
“哦?”
连政抬起头:“法月身上的禁制,也给我一道吧。”
法月猛地扭头:“连政!”
玉帝也皱眉:“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本不受天庭管辖。”
“我知道。”
“一旦受禁,往后她去不得的地方,你也去不得。”
“正好。”
“你是不是疯了?我才把你送出去,你想想纱织,至少你还能回去——”
“你呢。”
法月一怔。
“你替我选了无数回,就换我自己选一次吧。”
玉帝看了他们半晌。殿中已有女仙悄悄抹起眼泪,角落里的月老也掏出了手帕,才擦了一下眼角,便被旁边仙官瞥了一眼。月老一瞪眼:“……看我干什么?”
“不后悔?”玉帝问。
“不后悔。”
“好。”玉帝抬手,一道金光飞出。
“自今日起,你与司命同禁。她何时得自由身,你便何时解禁。”
金光沿着连政的腕骨游走一周,没入皮肉,只余下一道极淡的金纹。
那道金纹,一留便是许多年。
凌霄殿烧毁的梁木早已换过,司命府里的旧卷又蒙了尘。当年围在殿中的仙官来来去去,只有腕间那一线金光,千年万年,亮起来时仍与当初无异。连政挽起衣袖,金纹浮现。横亘其间的一线金光,恰与杀生丸的金眸遥遥相叠,很快又随着连政放下手腕错开。
“我们不是抛下了她,是走不远。”
杀生丸不言语。
从见面起便若有若无萦在鼻尖的清香,届时有了解释。
——莲花。
这两幅看不出异样的身躯,当真是莲花作身、莲藕作骨。杀生丸想了想,问他:“那我们呢?”
“你问的是怎么离开这里,还是怎么离开阴界?”
“都问。”
连政一笑:“前一个容易。”旋即话锋一转,“后一个,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他又说:“阴界的阵眼,你见过。”
“什么?”
“法月的肉身。”
杀生丸确实见过阴界的阵眼。
在纱织刚醒来的那几天,她兴奋地拉着他:“杀生丸,我带你见我妈妈。”
他曾在“法月”的面前下跪发过誓。
“毁了她?”
“毁了她。”
连政又说:“还有一个麻烦。玉藻前。”
杀生丸不置可否。这麻烦确实大。
“她心神越坚定,对阴界的操控越强。她一定会拼死护住阵眼。”
此言不假,杀生丸问:“所以?”
连政从袖中取出一物:“所以有人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们。”
一缕剪下的发丝,保存得极好。之间透出的陈旧,像阳光烘烤过的灰尘。
是女子,是——
玉藻前。
杀生丸心意微动,他想到了白日从纱织手里夺来的相似之物。原来头发这种东西不止他会留。他问:“谁给你的?”
“一位故人。”
“玉藻前的?”他问的已经不是发丝的主人。连政顿了顿,“嗯。”
杀生丸没再追问。他的袖子里,爱人的发丝也保存得很好。
*
我妈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
我刚要拒绝,她手一抬:“不是让你一辈子都留在这儿了,你儿时跟着凌月,长大了又回去西山。我知你定是不喜天庭之风气。”
她顿了顿,又说:“可妈妈想帮你。”
“——另一边的我们会怎样?”
“有妈妈在,能怎样?”她笑了笑,“不会耽误你们太久的。”
她起身,从桌边绕至我面前蹲下。我微微惊了一跳,手便被她抓着握住。
“纱织,我的孩子——若不是你的神魂今日意外闯入天庭,我在你心里永远是一个死去的名字。”
“不会的,妈妈。”
“让妈妈帮你点小忙吧。”她把我的手贴到她自己的脸上。我感受到了,皮囊下的热,和跳动。
“……好,不过,还得问问杀生丸。”
出乎意料地,杀生丸一口应下。
我免不了起疑:“我爸爸威胁你了?”
我爸先急了:“爸爸不是这样的人。”便朝杀生丸飞去一记眼刀。
杀生丸面不改色:“嗯,你爸爸确实不是这样的人。”
“……”
我怎么觉得更可疑了。
我和杀生丸的到来,使两位空巢老人的住所活了。仙侍们在花庭和后厨之间鱼贯。就连我爸妈都有的忙活。
——为我们布置“婚房”。
“妈妈,这太夸张了吧!”我根本拦不住两位大人,“而且、而且您不是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吗?我们不能待到过夜吧。”
“对呀,人间——你们肉身可不在人间。阴界是我死前临时捏出来的,说到底不过是我的魂境。里面的时间怎么走,我说了算。”
“魂境是什——”
她抹了两抹脸上的灰,扭头使唤我爸去了。
我和杀生丸面面相觑。
我自觉待在里头碍事,便拉着杀生丸去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打发时间。
“有没有吓到你?”
“没有。”杀生丸说,“我倒是觉得你母父挺有意思的。”
“杀生丸,我爸是被你捎带上的吗?”我忍俊不禁地问。
“不,我是真觉得他们都挺有意思的。”
“杀生丸。”
“嗯?”
“如果他们没有出事,你觉得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是笨蛋吗。”他把头一扭。
鼻尖差点撞上鼻尖。他及时刹住了,我对放大到占据整个视野的他的脸已经视若无睹,脸不红心不跳。
谁知,下一秒他自己撞上来。额头抵着额头。
“他们若是没出事,我们依然是邻居。”
“……哦。可我问的是还会不会在一起呀。万一凌月给你安排娃娃亲呢!”
“你真的是笨蛋。就算母亲安排,也只会安排你来做我的未婚妻。”
“也是哦。”我恍惚着想到我妈对杀生丸那个热乎劲儿,不疑有他地重重把头一点:“那我妈妈也只会安排你来做我的未婚夫。”
杀生丸轻笑。
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
“可是包办婚姻不可取呀!杀生丸,万一我们从小相看两相厌呢?自古以来青梅竹马敌不过天降——啊!你打我干什么。”我捂着额头,眼泪都疼出来了。
犬妖气息骤然压下,他把手箍在我的后颈:“你就非要幻想我不爱你?”
我没注意到“爱”这个字。
“假设,我假设一下嘛——”
“没有这种假设。”
“为什么?”
“你现在就在这里。”
我眨了眨眼。
“……哦。”
“还有,你那些话本子。”
“干什么?”
“回去烧了。”
——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