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化形似乎还不太完整,有的脸已经是人形,耳侧却还支棱着羽毛,有的干脆顶着鸟爪。胸前倒是整整齐齐挂着一样的牌子——
【鹊桥事务司】
……基层编制?
轮到我们时,其中一个检票员伸出爪子:“票。”
还真是鸟爪。
我把票递过去。
检票员漫不经心地,翻到票上的印章,动作忽然停了停:“司命府的?”
“嗯。”
他抬起头:“你是——”
话说到一半,他盯着我的脸愣住了:“……您是司命神君?”
“不是。”我摇摇头,“她是我妈妈。”
“噢——”检票员一脸恍然大悟,只是又看了我两眼,这才低头,在两张票上分别啄了一下,符文便亮了。
“你们是一对?”
杀生丸没接话,却握着我的手到他跟前,晃了晃。
这还不明显?
他的大妖气场太强。检票员缩了缩脖子,谄媚一笑:“哎!这边请——”侧身,让出两条通道,指着其中一条。
我正要进去,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一条队伍:“那边是?”
“那是单身通道。”
“单身人士也会来情侣打卡圣地吗?”
“当然。单身也能来求姻缘、问桃花,说不定还能在这儿碰上有缘人呢。”
……好熟悉的业务。
“你老本行。”杀生丸说。
有姻缘的算姻缘,没姻缘的求姻缘,和我的桃缘社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业务高度重合。
区别大概就是——
人家的摊子开在天庭、
我的庙缩在妖界的山旮旯里。
我环顾一圈乌泱泱的人,掏钱那叫个爽快。钱……好多钱。
——地段真重要啊。
果然背靠资本好乘凉。这一天的客流量和收入顶我半年了都!
越往里走,地方越大,人流终于得以散开。
鹊桥还没见着,沿途先支了几十个摊子。左边卖同心结,右边卖姻缘签,前头还有个仙娥举着亮晶晶的石头,卖力吆喝:“红鸾星砂!一颗保桃花,两颗保姻缘,三颗——”
有人问:“三颗保什么?”
仙娥莞尔一笑:“三颗更漂亮。”
这怎能不肃然起敬呢——虽奸商,还算实诚,至少没为了多卖一颗,现场编个三生三世。
“想要?”杀生丸忽然问。
“我在学习。”
“……”
我凑过去,小声道:“我们回去也可以卖这种东西啊。”
而且珠子确实漂亮啊,就冲颜值,女妖怪们的市场肯定很有潜力!
“做漂亮一点,摆在桃缘社旁边。算完姻缘顺手带几个回去,不就又是一笔?”
“嗯。”
我看他:“你好敷衍。”
“所以买不买?”
红晶晶的珠子在阳光下晃啊晃。漂亮,真漂亮。“我们没钱啊……!”
说完我才想起来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妈只给了票。
没给钱。
我和杀生丸身上一块灵石(天庭货币)都没有——难不成我妈的私章是天庭硬通货不成?
人实在多。
天庭平日里瞧着端庄肃静。可一到这种地方,神仙和凡人也没什么两样嘛。
有人牵手,有人挽着胳膊,有人肩并肩走着,走到卖同心锁的地方时,故作随意地停下来,又一名脖子上挂着“鹊桥事物司”的导购喜鹊迎了上去。
等小情侣再迈开腿时,钱包空的,手里、怀里却满满当当。
生怕那导购看过来,我忙拉上杀生丸贴着右边走。
我们这身打扮也就瞧着富贵,兜比脸还干净,两袖清风——清空。撑撑场面行,真消费,可什么都买不起啊!
看看得了。
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姻缘合契、红鸾问卦、前缘今世——今日最后三十签!”
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桃树,枝头密密麻麻缠满红线。风一吹,木牌相撞,叮叮当当的一片儿。
树下,支着摊子。
饥饿营销嘛。
“最后三十签”几个字就像磁铁,甭管买不买,都吸来了再说。
……我怎么也被吸去了。
“你信这个?”杀生丸问我。
“不信啊。”
“那你过来做什么?”
“入乡随俗嘛,”我顿了顿,“而且我想看热闹!你会陪我的——对吧?对吧对吧?你最好啦。”
“……嗯。”
再说了,这都是天界子民根深蒂固的文化,我们两个臭外地的,不合群容易被群殴呀!顺便瞧瞧月老,有没有真本事可以偷师偷师,嘻嘻。
摊子前,立着一块硕大的招牌。
——【姻缘符七夕驻鹊桥特别摊位】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姻缘问卦:五十灵石。】
【双方合契:一百灵石】
【红鸾晶、同心砂、三生石衍生纪念品另售】
最底下特地补了一句:
【卦象仅供参考,姻缘终归自身。】
好一个免责声明。
不愧是正规编制,专业。等回去,也给我的小庙整一个。
摊位后面坐着的,是月老。一身红衣,特招摇,年纪瞧着倒不大,手里摇着把折扇,正垂眸替面前一对仙侣解签。
“你二人缘分不浅。”
那姑娘顿时喜上眉梢。
“真的?”
“真的,老夫从不说假话。”
“那我们能长长久久吗?”
月老却没看她,反而瞧向她身旁的男子:“活在当下最重要。”
“月老大人,什么意思呀。”
这是个不开窍的。月老猛地一收折扇,敲在掌心:“长久、长久、长久!多长才算久啊?”
有人不乐意:“五十灵石呢,您老人家就别卖关子了。”
月老啧了一声,折扇重重一指那块硕大招牌——底下一行小字,“这可不是强买强卖啊。写得也明明白白,你悟不出来,不能赖姻缘府。”
那人撇撇嘴:“谁悟出来了呀?”大声询问周遭的每一个人,“你悟出来了吗!你呢!你呢——”问了一遭,口径统一得很。
嗨哟,挑衅来了。月老一拍桌子:“年纪轻轻的,朽木!”
打起来,打起来!
谁知月老话锋一转,指向了我:“我看这丫头就明白了。”
那人梗着脖子看过来:“劳烦这位女仙说道说道。”
……说了会遭到群殴的啊!
杀生丸拽住我的手腕。很好,一点老外的自觉和尴尬都没有:“不想搭理就不用搭理。”
月老哎哟哎哟地起身,拦住我们,双眼放光:“你们二位是道侣?要不要算上一卦?”
我:“不了,仙人,我们没有灵石。”
月老一脸不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七七八八,把我和杀生丸来回看了好几遍。那眼神仿佛在说:穿成这样?没钱?
“当真?”
“当真。”
“一个子儿都没有?”
“一个子儿都没有。”
没有咋了,我们不偷,也不抢,没什么丢人的,赶紧走赶紧走。
月老却又横过来挡住我们,好声好气:“这样好不好?你把悟出来的道理,说道说道,老夫免费给你们算一卦!”
杀生丸:“不用。”
月老咯咯一笑:“不要那么死板嘛~你拍板不算,这丫头说了算。”折扇一抬,点向了我。
同月老争执的女仙站出来:“说道说道,好让我们听听嘛。”
男男女女跟着附和。
杀生丸低下头:“你愿意说吗?不愿意就走。”
说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怕说错了。月老大笑:“这有什么?不论对错,有想法就行,最怕的啊,是那些没自己的想法,只知道追着问的!”
这死月老,净拉仇恨值来的。这些年居然没人来踢馆?背靠资本果然不一样。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飞来。这下是真走不了了,我狠狠剜了月老一眼,虚虚地说:“过好当下就是——吃好喝好?”
带头的女仙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对方噎住。
“你能做到吗?”我又问。
“怎么不能!”
“那就好了呀,你开心,对方也开心,你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对方也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就自然长长久久下去了?如果一直想着能不能长久,到底要多长才算久呢?那要是哪天待在一起已经不开心了呢?长久还有什么意义?长久真的比当下的开心更重要吗。”
“……”
怎么没人说话,理理我,好尴尬。我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
一片寂静。
我说错了?
月老眼睛一亮,带头鼓掌:“好!说得甚好!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鼓掌!”
霎时间,掌声一片,噼里啪啦的。月老忽然往前一步,直勾勾盯着我:“你是狐狸?九尾狐!怪不得,怪不得哈——也是涂山氏?”
我摇摇头。
月老略显失望:“哦,青丘的。”
也不算吧?但他已经盯上了我和杀生丸手里的鹊桥门票,眼睛瞪得老大:“这这这!”
看我,看票。看我,看票。又看我,又看票。
有点吓人了啊喂!
我往杀生丸的身后缩了缩。他抬手挡下激动得只往前凑的月老,却挡不住那嗓门——
“早说你是法月的女儿啊,正准备忙完七夕就去司命府看看你呢!快让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