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知晓利害就好。”男人轻笑道。
这时,来人于男人耳旁嘀咕。
“呵呵。娘子,你的女使拿了赎金回来了。”
男人脚步趋近,忽地一下黑布罩掀开。屋内昏暗,一股子潮湿霉灰气。
男人以黑布半遮面,行走江湖之人着实谨慎。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他身旁还有一人。
正是诓骗她之妇女。女人冷着脸,眼角仍有点微红,水红衣裳换成了灰褐麻衣。
“娘子,又见面了。”
男人从腰间拔下一把匕首,递给女人。
女人手握匕首,蹲在华玉珠身旁。“娘子莫怕,这刀锋利极了,教妾轻轻划一下便可。”
目光在华玉珠脸颊上游走,犹如毒蛇吐着信子,挑选从何下口。
“娘子生得这般好看。肌肤吹弹可破,这一刀下去,只怕要留疤呀。”
“无事。”额角冷汗涔涔,华玉珠牵动嘴角。“额头上已经有了一道疤,不怕再添一道。呃,呵……只求尔等信守诺言,莫要伤我的嬷嬷和女使。”
额角碎发湿漉,左额角月牙伤疤再也遮不住。
杏眼中不见一丝一毫畏惧。手中匕首松了劲,女人质问道:“女郎伤了脸,一生就毁了呀。难道你,你……”
朱唇翕动。“动手吧。”
匕首抬起,刀尖抵近眼前,泛起银光。
“请娘子闭眼。”女人低声道。
杏眼缓缓闭合。刀尖越来越低,越来越近,近乎能感受到那刀尖上凌冽寒气。
咚——!砰!
门外巨大声响。刀尖偏移刹那割断鬓角青丝,血珠染红刀尖。
女人紧握匕首,反身同男人直奔屋外。院中一众人手持刀剑拼砍,陷入混战厮杀。
一片混乱之中,一人持剑,直奔她而来。
长剑铛一声扔去地上,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可有受伤?”
“嘶——”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徐威远惊骇,垂眸瞧见左耳骨上有一道血痕,血珠沿耳骨滚落,滴在手背,唤醒尘封记忆。
彼时,鲜血染红额角,她奄奄一息地倚坐在玉兰花树下。
“明知有危险,为何偏要……”嗓音不似往日沉稳,徐威远心中又气又恼,垂眸为她解开绳索。
“多谢徐国公搭救。”
重获自由,华玉珠动了动麻木手脚。双手撑地,欲站起身。手脚却不听使唤,使不上劲儿。
见势,徐威远搀扶华玉珠起身。
门外一番打斗,一帮流寇顷刻被殿前司班直降伏。
“爷。这帮流寇,如何处置?”
“押送去京兆府。”
“喏。”
方世德转身离去。“等等。”华玉珠开口拦下。
方世德回身,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华玉珠。之前他陪徐威远来过几回听雨轩,从来不是今日这般冷漠模样,左眼角一道伤疤,仿若无有喜怒哀乐的野兽。
“麻烦方侍卫将那女童送去医馆,拜托大夫照看医治。一应费用,皆有听雨轩来开支。”
方世德转眸看向徐威远,见他颔首。他朝华玉珠抱拳,反身离去。
“二娘子,二娘子。”
香叶搀扶施嬷嬷走入屋内,二人围住华玉珠,仔仔细细地检查。
“二娘子,您可有受伤?”施嬷嬷噎噎道。
“没有受伤,嬷嬷放心。”
施嬷嬷眼尖,一下看见她耳骨上血痕。“二娘子您耳朵流血了。”
华玉珠侧身避开施嬷嬷要为她检查伤势的手,令道:“香叶,你扶嬷嬷先去门外车上等我。”
香叶踌躇,施嬷嬷亦是不动身。
“我和徐国公有话要讲。”
二人同时看向徐威远,见他黑着一张脸,凝望着华玉珠。今日幸有他相救,华玉珠应是好生感谢一番。
施嬷嬷看了眼香叶,二人相携走去门外,登上马车等候。
日头西沉,风卷乌云,雷雨将至。黑眸瞥了眼屋外门口,只见一人闪身远离,身轻如燕,身法极快。
“现下已无人,徐国公有话请直言吧。”华玉珠昂首看着徐威远。“若晚归了,恐令母亲担忧。”
正如戚永浩所言,华玉珠言行规矩,无可指摘。实则隔着一层保护色,谁都无法靠近。
“往日那伶俐劲儿去哪儿了?知道这人私藏歹心,若我晚来一步,当真被伤了脸,你和秦大郎的婚约定会搁置。一旦被退婚,今后你如何自处?”
“伤了脸,退了婚,委实一劳永逸。无人愿意娶我,岂不是更好?”华玉珠反问道。
提及秦大郎,提及婚约,于华玉珠而言,彷如谈及今日阴晴,天冷加衣般稀松平常。
“女子名节何其贵重。为何你却不屑一顾?”
“名节?这名节二字如同一道枷锁,囚禁世间女子。男子德行有亏,尚有浪子回头金不换。那女子有亏,无颜苟活。凭什么?!”
嘴角掠过轻笑,眼底盈满嘲讽。“徐国公身为男子,生来便是皇亲贵胄。哪懂世上女子疾苦?张口闭口名节,名节。女子除了名节,就不配为人吗?”
一句句扪心质问,令徐威远始料未及。
“华二娘子,是,是我失言了。”
“失言?呵。”今时今日,华玉珠彻底抛开那层保护色。“徐国公,天色已晚,恕不奉陪。”
言罢,华玉珠迈步朝屋外走去。
徐威远反身追赶,院中追上她,旋即一手抓住她左手腕。
华玉珠侧身垂眸,凝视手腕上大手。“徐国公,您请自重。”
奈何力量悬殊,手腕挣扎几番,一动不动。干脆转身,和徐威远面对面。
“徐国公若有话未讲完,今日便全都讲完吧。想来今后,我这名节有失之人,不配和徐国公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