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接下来一连几日都是雷雨天，几乎将天地倾倒的磅礴雨幕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被打破的平衡，即便身处室内都能感受到周身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的气息，凉丝丝地附着在衣料外的皮肤上。韦恩塔的观景电梯快速地穿行在这座古老建筑地标的楼层间，隐约可以看见电梯间中两道一前一后站着的高挑身影。

“......所以，以上就是股权变更的简要流程，”一道不高不低的成年男声隐约自长廊尽头的私人会议室内传来，“新股东今天就会过来，大家简单见个面。”

会议室内几乎称得上落针可闻，室内或明或暗的各种目光早在注意到走廊外的脚步声时便集中到了门口的方向。

高层今日空降了一个10%持股的大股东的消息早在不胫而走的那刻起就传遍了业内的消息圈。

一个没有经过公开募股流程和第三方估值，甚至直接豁免了和路演考察注册流程的新股东。

卢修斯刚才的口径是“通过股份转让合同”的非公开渠道获得赠与股份的年轻新人——这位韦恩企业的实际最高决策者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漂亮话，可惜今日能坐在这间会议室内的无一例外都是在商场上横行多年的行业枭雄，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其实就是个关系户。

重点是，他看起来有些过于年轻了。

有了提摩西德雷克这个先例在前，韦恩集团的内部高层对于这种突然空降的年轻高层的感官非常复杂，这位少年总裁的才华和决策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出类拔萃，在卢修斯被其他工作绊住手脚时，整个韦恩企业的管理职责便都落在了这位还在上中学的年轻总裁肩上，他们无法否定提姆的能力，但如鲠在喉的年龄与养子身份又让他们实在无法完全对他以尊敬相待。

“先生们，”前方领路的接待人员将会议室的门拉开，不卑不亢地对着身后的方向点了点头，“福克斯先生已经在里面了。”

提姆抬手扶了扶领带，进入会议室前偏过头对着接待人员简单客套道：“辛苦了。”

另一位主人公落后在提姆身后三四步的位置，伴随着一阵皮鞋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的清脆碰响，一道穿着黑色正装的出挑身影自会议室外悠悠踱步而来。

“西特维尔先生。”卢修斯倒是非常友善地对着洛基打了招呼。

洛基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卢修斯的问候，随后便顶着一屋子情绪各异的目光，泰然自若地来到了自己的位置前坐下。

他的座位在会议室最内侧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与进门后直接挨着主位坐下的提姆呈对角线分别位于长桌的最前端和最后端。

这场高层会议在对他这个新股东进行完例行介绍后就回归了常规的财务业绩回顾。

与的确是走后门进来帮布鲁斯打理公司的提姆不同，洛基完全无愧于那些针对他流传而起的风言风语，完美践行了自己空降关系户的名号，全程不是撑着下巴发呆就是拿着签字笔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一场会议下来，算是彻底坐实了纨绔太子党的身份。

会议结束后洛基并未急着有所动作，而是等着身边那些虎视眈眈地窥伺着他的老股东和董事会高层们都离开后才从面前被他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中抬起头。

“你在写什么？”提姆的声音冷不丁从洛基的身后传来。

洛基愣了一下，回过头才发现提姆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布拉吉的诗歌，”洛基将那页草纸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在空中甩了甩展开后递给了在他身边坐下的提姆，“需要翻译么？我猜你应该看不懂如尼文。”

提姆闻言不禁挑了挑眉，侧目看了洛基一眼后伸出手比了个“请”的手势，“有劳了。”

于是洛基再次接过那张草稿，不疾不徐地用英语为提姆大致翻译了一遍上面的诗歌内容。

他没再刻意端着那副英式腔调，也并未留心吟唱诗歌中那些繁复的轻重音和断句，念读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铺直叙，但或许是华丽醇厚的音色天生就适合吟经诵文，即便朗诵者的态度不太正经，也丝毫没有影响到最终演示成果的悦耳程度。

“......”

“这就是唤醒黄金舌头力量的诗歌？”提姆听完后问道。

“是啊，”洛基双指夹着那张稿纸递到提姆面前，“这张送你们了。”

他的语气随意，所以提姆也没跟他客气，接过稿纸后直接与其他工作文件一起塞进了手边的文件袋里。

“给你个建议，平时在公司最好还是收敛收敛个性，”提姆将文件收纳好后重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打赌今晚就会成为哥谭各个八卦媒体的热门话题人了。”

“那他们应该向我支付版权费。”洛基懒洋洋地说道。

提姆终于忍不住停下动作看向他，“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财迷？”

“因为我以前的人设是个坐玛莎拉蒂上下学的封建家族少爷，”洛基表情无奈地耸了耸肩，“而我实际上只是个无家可归的非法入境难民，甚至在去哥谭高中的念书的前一天才在社会福利院入了档案...虽然是假的档案。”

“是啊，”提姆语气淡淡地呛了他一句，“在韦恩企业持股10%的非法入境难民。”

“那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洛基打了个哈欠，起身同样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你现在要去上班了？”

“很不幸的真相，”提姆叹了口气，“是的。”

两人又在会议室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儿，但都默契地选择了对前几日的事情保持缄默，仿佛洛基真的还是那个被登记在社会福利系统中的“贾斯珀.西特维尔”，二人间的交集也仅仅止步于校园中的前后桌关系。

洛基与提姆并肩朝着会议室外走去，沿着他们来时的那条走廊回到了电梯间前。

“我就不送你下楼了，”提姆倚在墙边对他说道，“我等会儿还得去开个会。在公司内行事低调点，否则舆论很难处理，你现在是布鲁斯塞进来的人，他...”

提姆像是突然想起了布鲁斯那早已无力回天的舆论风评，于是到了嘴边的劝诫就这么被他生生拐了个弯：“...他平时不怎么来公司。”

“总之，别惹事，也别乱跑，”提姆最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被监管时期。”

“知道了长官，”洛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中，声音穿过电梯门未完全合上的缝隙传经提姆的耳朵里，“我会尽量不给你惹麻烦的。”

*

洛基与提姆告别后直接乘电梯离开了韦恩塔。

毕竟提姆让他别在公司里惹事，而有什么方法是比他直接离开公司要更保险的呢？

不过洛基的本意也并非是要给提姆招惹事端，又或者是筹谋什么新的秘密阴谋。布鲁斯韦恩不可能会在提出“监管”的第二天便慷慨地允许他外出，即便有提姆在身边随身监督也一样，洛基在刚才开会的短短十五分钟里已经从西装外套上摸出了五个定位器了。

这套西装是阿尔弗雷德为他准别的，想也知道这都是出自谁的手笔。

只是洛基不可能真的就这么在办公室里枯坐着等待提姆下班带他回韦恩庄园吧？开什么玩笑？？

韦恩塔作为哥谭经济命脉韦恩企业的总部办公楼，近千人的日常通勤人员和商务往来访客让一楼大厅的往来人次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单位密度，几乎足以比拟非大型节假日下的时代广场，而这也让洛基此时的逃班行为变得尤其顺利。

再一次踏上老哥谭的街道，空气中因为毗邻工业区而积攒的灰尘霾雾被连绵的阴雨洇湿成一滩滩灰蒙蒙的积水，朦胧地反射着街头色彩黯淡的古旧建筑。

老城区中多是各种博物馆和艺术展览馆，上次米兰达的艺术装置展就是在附近的美术馆内开设的。洛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了一会儿，他在周身布下了隔绝屏障，可饶是如此也始终觉得有断断续续的雷声环绕在耳畔，洛基不希望自己为数不多的清闲时刻被糟糕的坏天气破坏，干脆步子一转，随意拐进了街边的一家博物馆中避雨。

今天是周一上午，博物馆内的人流量与韦恩塔完全是两个极端，但是洛基喜欢这种感觉，空旷、安静、寂寥，让洛基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奇装异服的怪人突然蹿出来要和他玩谜语游戏，又或是从天而降一个一上来就对他动手动脚的粗鲁兄弟。

洛基停在一尊大理石雕像前，介绍牌上说这是公元前四世纪的雅典娜雕像复制品，原作已经失传。

他不认识什么雅典娜，也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将一尊仿冒品展示在这里供人观赏...他其实压根也就不理解“博物馆”的存在，也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主动花钱进来看别人家的宝库——看的还是尊仿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