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炉连着翻了几天书,胡思乱想又炸了一炉丹,正打算小憩片刻,门就被“砰砰”砸响。他踢了踢脚边的咻咻,咻咻不动弹,用屁股对着他。
“前辈,快救人啊!”唐嬛一边哭一边拍门,那架势似是要将长城哭倒。
云炉这才预感不妙,沓着鞋往院外跑。
“来了来了,小兔崽子们——”推开门的瞬间,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
仙子趴在唐嬛背上,脸色惨白如纸,衣袖被血浸透。
云炉脸色骤变:“快进来。”
唐嬛闷头吭哧吭哧将仙子往屋里背,谢鹤卿则背着恍恍惚惚的小姑娘。
云炉隐居的小屋藏的深,他们还是用老法子,从地缝里跳进来的,小孩子家家被吓到也很正常。
彼时谢鹤卿提出上山,唐嬛才迟钝记起还有这尊大佛,她虽没真正见过云炉出手,但仙子和药尘都倍加尊敬,想必是在世华佗。
她说什么也要亲自背着仙子,一副唯恐旁人对她不利的样子。
夜里凉气重,山中雾散了些,露出四分之一个月亮,她的腰被压得低低的,月光又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云炉将人引到屋里,指挥唐嬛将人放好,又让谢鹤卿去打水,唐嬛将人轻手轻脚放好,希冀地看着云炉,守在床边说什么也不肯走。
云炉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仙子右臂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卷,幸而已经治疗过,否则光是流血就能流死。
云炉拧紧的眉头稍微松了松:“谁给她止的血,很及时。”
唐嬛不说话,小姑娘说是她打死了镜妖然后给仙子做的紧急治疗,但她没有这部分记忆,想向系统求证也没得到回应。
云炉又探仙子的脉搏,注入灵力,沉默良久。
“金丹裂了。”
同样的诊断,唐嬛的心沉到谷底,谢鹤卿说时她其实还抱有一丝侥幸,此刻不得不面对现实。
“能治吗?”唐嬛小心地问,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云炉没有立刻回答,灵力化针,在仙子手臂上扎了几针,仙子不安地挣扎几下,但并未醒来。
还好,体内妖气已除。
“能治,但需要时间。”他语气罕见地严肃:“不是没有金丹愈合的先例,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
唐嬛瞪大眼睛:“几百年?”
她统共活了不到二十年,泡在人生苦短、分秒必争的应试教育里长大的,乍一听这话竟有种何不食肉糜的荒谬感。
云炉敲她脑门:“你当金丹裂了是什么皮外伤,三五天就能愈合?我告诉你,不仅时间长,需要的天材地宝也一样不能少,恢复期间更不能大肆动用灵力,最好不要和人动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唐嬛听明白了,否则裂痕扩大,金丹碎裂修为尽毁,仙子会死。
唐嬛感觉眼泪又要涌出来了,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她还不如拉着镜妖分身一起死在结界里。
她拼命把眼泪往回眨,带着势必要把家底掏空的孤勇:“需要什么,你说。”
宁衔月:“……”你多冒昧啊。
云炉瞥了唐嬛一眼,欲言又止,旋即翻出几株灵草:“听说你们给她服用了玉髓芝,加上这些足够稳住她的伤势,剩下的,等人醒来再说吧。”
玉髓芝……唐嬛苦笑,她先前坚持修炼,就是想早日从乾坤囊里拿到玉髓芝报答仙子,没想到外头有市无价的宝贝随手就捡到了,仙子姐姐却……
云炉叹了口气,示意谢鹤卿跟他出去说话。
唐嬛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她顾不上想这些,只一眨不眨地守着仙子一遍又一遍地擦她额头的汗。
小姑娘不知何时爬了过来,挨在她身边,怀里抱着咻咻,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唐嬛没赶她走,此时已是深夜,风呼呼地刮在檐廊,像嫠妇夜泣。
屋外,云炉站在石桌边沏茶,示意谢鹤卿坐。
云炉:“我找你是为了那个剑修小丫头。”
谢鹤卿婉拒他推来的茶,云炉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老头子我在大乘期蹉跎数年,许是被雷劈的久了,也得天道几次感召,初见那小丫头时我便觉得她体内有股熟悉的气息,但以我的修为竟也看不出来路,这些天我翻遍古籍,思来想去,恐怕唯有……”
他隐晦地看了眼漆黑的天,修炼到他这个境界,自然知道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
谢鹤卿终于开口:“真人果然通透。”
云炉摆手,只当他在臊自己:“你便是不说,我也猜得到你的来历,只是有一事不明。”
谢鹤卿重新接过茶盏,示意他但说无妨。
云炉:“你既然有如此天资,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掺和进这趟浑水中作甚,不是平白误了自己修行。”
他语气有忌惮也有恨其不争,似乎将他视为没苦硬吃、非要跟穷姑娘私奔的富家子。
谢鹤卿:“……这是谢某私事,就不劳真人费心了。”
云炉哼一声,不再追问,他拍了张方子在桌上:“照这个方子炼药,坚持服用两年,金丹的封印就能解开。”
谢鹤卿接过方子道了声谢,两年,已经比预期快很多了。
方子中无外乎名贵灵草,费心费力都能找的到,只是还需一味他的血做药引。
谢鹤卿将方子贴身收好,中指那圈符文隐隐发烫,半仙之躯果然敏锐,看来他说的“偶得天道感召”也并非空穴来风。
……
仙子醒来已是半月后,期间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小姑娘下山,得知家中天降大火,父母都死在火患中,几岁大的小人哭得肝肠寸断,村里人心疼但没人肯接这块烫手山芋,便由唐嬛出面将她带在身边。
小姑娘伤心过度结结实实烧了一整夜,卧床好几日,病好后也蔫蔫的,唐嬛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但很快,云炉便发现这孩子体内有木火双灵根,学东西悟性也尚可,是炼丹的好苗子。
来不及缅怀过去了,少女接下来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小姑娘的悲伤被这个天大的喜事冲淡了大半,又正是不记事的年纪,云炉为了让她忘掉那对糟心父母,给她安排了不少课业,光是记草药名就够人头大。
再来就是谢鹤卿,他离开了归云庄,说是有顶顶要紧的事要办,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后就回来。
唐嬛私心他最好被事情绊住脚,最好三年五载脱不了身。
自从在山里吼了对方一通,唐嬛介怀至今,即使后来知道对方是真的脱不开身,这种介怀反而演变成别扭、忌惮,甚至愈演愈烈。
那日云炉带她去给魔狰“收尸”,她亲眼目睹了那片像被陨石狠狠犁过的地,那只光靠甩尾巴就能拍碎一座城池的巨妖,居然十尾尽断而亡。
唐嬛因为掉进地缝砸到头选择性失忆的脑子终于通电,想起数日前看到的场景——独角、犬耳……那厮怎么看都不是人类啊喂!!!
唐嬛就这样忐忑地掰着指头数日子,觉得时间比从前下地割猪草还难熬。
仙子醒来第一眼,便是唐嬛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睡得似乎很不安稳。
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唐嬛的睡颜,回想这些天做的那个极其漫长的梦,梦中惶惶上百年。
她梦到百年前,玉溪坡的那个夜晚,她跪在娘的尸骨前哭到昏厥,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还梦到谷生倒在她怀里,一遍遍央求她“杀了我。”
她甚至梦到药王宗那些被她亲手害死的实验者,他们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或年轻、或苍老、又或是襁褓中的婴孩……
梦中“天道”审判她,罪孽深重、为一己私欲视人命如草芥,该堕入恶道受尽轮回之苦。
仙子无从辩驳,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杀人者刀落的那一瞬间就该有被杀的觉悟,但镜妖顶着唐嬛的脸出现时,她为何犹豫了?
并非权衡自己这条命和对方比哪条更有价值,她只是单纯地……想救她。
这和她长久以来的生存准则相悖,她想复活谷生,她有绝不能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