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唐嬛呢?
“天道”的判罪雷罚始终未降下,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问她:“你是在赎罪吗?”
仙子想,或许是。
唐嬛感受到有人在摸她脑袋,嘟囔两句后猛地惊醒。
“姐姐!”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已经好多天没睡安稳觉。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哪里疼?渴不渴饿不饿?”
仙子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晕,但不等她回答,唐嬛又蹦起来冲出去大喊:“前辈!醒了!我姐姐醒了!”
云炉很快被小姑娘从丹房里拽出来,顶着鸡窝头,一副又炸炉的衰样。
唐嬛又哭又笑,脸闷在袖子上乱蹭:“干得漂亮云僖!”
云僖是小姑娘的新名字,云炉赐的姓,唐嬛给的名,本意同喜,但唐嬛觉得喜字凡俗气太重,太俗对修仙不利,别人请赐教都是云啊月的,她一张口红双喜,多不合适,便拣了这个僖,希望她以后万事皆宜,平安顺遂。
云僖从前在那个家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被赵二放血饲妖,身量比同龄孩子差一大截,云炉既收她做个小药童,便担起长辈的责任,每天变着花样做菜。
小孩子有奶便是娘,很快将不开心抛诸脑后,只偶尔在夜里梦魇惊醒,很快又枕着梨香沉沉睡去。
或许是雏鸟情结,她对唐嬛格外亲近,此刻一大一小架着云炉的手往屋里走。
唐嬛:“真人、前辈、神医!快给我姐姐瞧瞧!”
仙子对自己的身体有数,看她们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她一笑唐嬛就开始哭,眼泪唰啦啦往下掉,觉得她这是极度悲伤后的强颜欢笑。
仙子:“……”
实际上,在对上镜妖时她便预感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妖气入体时就已做好两败俱伤的打算。
丹裂已经是能预见的最好的结局,再不慎,她也有彻底碎丹的觉悟。
她此生作了太多孽,活也好,死也罢,她自问都能坦然接受,横竖斯人已逝,若是去了奈何桥,或许还有人等她。
仙子是这么想的,但对上唐嬛红肿的眼睛,这份觉悟反倒成了一种自私。
云僖添油加醋地将那日唐嬛是如何英勇对上镜妖,又是如何帅气一刀解决对方,然后为她疗伤……那可真是好大一通添油加醋。
唐嬛听得面红耳赤,上手去捂小姑娘的嘴,因为那压根就不是她干的!
至于玉髓芝的来历,唐嬛和云僖各执己见,唐嬛知道以自己的修为就算精分也不可能取出乾坤囊中的玉髓芝,只有可能是大自然的馈赠,云僖缺坚持说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但总归派上大用场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云炉被她们吵得头疼,啧了声:“哭啥哭,人又没死。”
唐嬛闻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叫你一声前辈是敬你,臭老头说啥呢!
仙子撑着身体坐起来,她身上外伤好的七七八八,但金丹受损造成的不适远比她想象的大。
修士习惯时刻运行灵力保护自身,但她金丹受损,能凝集的灵力不足往日千分之一,别说时时运行灵力,就是用个净身术都困难。
云炉给她做了细致的检查,两个丹修相对无言。
唐嬛快被这压抑的气氛折磨死了:“前辈你说话啊,不是说能修复金丹吗?”
咻咻适时顶着一碗药出现,云炉又取出一枚丹药,仙子也不多问,将那碗看着就很苦涩的药一并送服。
唐嬛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问有没有什么忌口。
云炉说:“我给你炼制了固本培元的丹药,但想彻底修补金丹……需得炼制造化丹。”
仙子瞳孔一缩。
唐嬛不知道造化丹是啥,只知道仙子的伤有救了:“那事不宜迟——”
仙子却忽然出声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造化丹是上古丹方,能补五脉不全,重塑筋骨,更相传能让无灵根之人生出灵根,但从未真正现世,我也只曾在百年前听说过……”
云炉挠了挠后腰:“老夫多年前四处游历,曾偶遇一小童,掐算他此生坎坷,又有先天不足之症,便将仅剩的一枚造化丹赐予了他。”
此生坎坷……仙子心中默念这几个字,一时无言。
唐嬛看了看云炉,又看了看她,忽的眼睛瞪大——仙子那个心上人不正是有先天不足,后被游方道士赐药才活过二十五!
她语塞,颤颤巍巍问:“那……还能炼吗?”
在场两个丹修又一齐沉默。
唐嬛:“……”
好了好了!知道很难炼了!
好在没多久,云僖抱着咻咻出现在门边,探头朝里看:“师傅,饭好了。”
自从她来,连带着咻咻都被喂胖一圈,原本黑黢黢的毛发被云僖仔细梳理,才发现咻咻根本不是大黑团子,纯脏的,人家白着呢。
云炉摆了摆手叫她先动筷:“造化丹难炼一在丹方,二在药材,丹方我这里倒是有,但药材……”
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唐嬛气得想揪他胡子:“什么药材?”
“涅槃凤髓晶。”
传说凤凰涅槃时,心头精血滴落在万年玉髓中,凝结而成的凤髓晶通体赤红,服用后可重塑肉身,是伐经洗髓、废柴逆袭的不二之选。
宁衔月正在小憩,闻言眯了眯眼眸,真是好巧,凤髓晶和仙子要找的引魂草同属仙草,而且都只在魔族出现过,是巧合吗?
唐嬛不知道涅槃凤髓晶是什么,但她看到仙子的脸色突变,不经怀疑难道是什么已经绝迹的灵草?
云炉捋胡子:“我当年那株,是在魔族所得。”
跨过镇魔关便是魔族,那里灵气稀薄,待久了魔气会侵蚀灵根,连金丹期修士都不会轻易踏入,更别提还有各种凶兽和禁制。
唐嬛噤声,她连镜妖分身都打不过。
云炉戏谑地笑道:“怎么,怕了?”
唐嬛撇了撇嘴,她一个战五渣会怕很正常吧,不过相比恐惧,更多的是庆幸,幸好那什么凤髓晶是真实存在的,只要存在就一定能找到!
仙子:“仙草极为罕见,无仙缘之人耗尽一生也未必能找到……”
她苦寻引魂草数载也未见其踪迹,不想唐嬛将光阴耗费在这微末的“可能”上,更何况,就算要去魔界,也该是她那个便宜爹去,轮不到唐嬛去涉险。
唐嬛听出仙子的劝退之意,咬紧嘴唇。
若非她太弱,镜妖分身不可能逃出结界,答应除妖也是为了她向云炉求药,更甚者,若非她顶替了原主,仙子此刻该在玄霄宗好好待着,根本不会遭这一劫。
唐嬛低头看向仙子,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臂上缠满绑带。
修仙界最年轻的金丹期丹修,拥有同辈修士望尘莫及的天赋,骤然碎丹心中怎么可能毫无波澜。便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日后奚落的人也不会在少数。
唐嬛松开咬得泛白的嘴唇,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姐姐,我一定会治好你。”
恰好有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哭红的眼睛照得透亮。
仙子眼眶发酸,想扯出一抹笑回应她,刚扬起的弧度却又忍不住颤抖:“我相信你。”
唐嬛用力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云炉不知何时出去端了碗粥进来,看着唐嬛这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胡子抖了抖:“行了行了,饭都凉了,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去,她这伤还需要养,没个一年半载的下不了地。”
他不掺和还好,一开腔唐嬛泪珠子像决了堤,闷头在仙子肩膀上乱哭一通,呜呜呜地囫囵骂道:“臭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