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的身体又一次动了起来。重复相同的动作，从头开始。双手从两侧托起，在头顶抱球，中指相碰，掌心下压，圆圈套头，从头到胸，从胸到腹，从腹到髋，从髋到腿，从腿到脚，入地。一遍，两遍，三遍。小宇不知为何要做三遍，但他的身体知晓。他的身体在计数，在计时，掌控着一切。他宛如一个乘客，坐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它进行这套他并不理解的仪式。

指导员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望着小宇。他嘴唇微动，欲呼喊却又将声音卡在喉咙。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是责骂？是拉扯？还是呼叫卫生员？他毫无头绪。当了二十年兵，他从未遇过这般状况。

小宇做完第三遍后，身体并未停下，而是自行继续做第四遍。他知道“顶天立地”通常要做三遍，一个月后增加到六遍，三个月后增至九遍。然而他的身体等不及，它自顾自地做着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它似乎要将九遍一次性做完，全然不顾小宇能否承受。圆圈在他身体里一遍又一遍地流转，仿若潮水般涌动，似心跳般律动，如呼吸般自然。病浊之气被不断推下，从头顶推到脚底，再从脚底推入大地。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离开自己的身体，并非痛苦，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空虚感。仿佛有什么被抽走，留下一个空洞。洞里空无一物，唯有风在穿梭。

小宇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并非他主动张嘴，而是身体自行如此。他的嘴唇、舌头、声带皆在运动。他在说话，既非汉语，亦非英语，更非他所熟知的任何语言。那些音节如水流自杯沿溢出般，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滑出，无需思索，不必记忆。声音低沉、沉闷，似从地底传来，又像自他骨头缝中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奇异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沙土地上，压在营区上空，压在天上的云朵之上。

靐霆没有现身。但他的影子却来了。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云层后投射而下，落在营区的空地上，笼罩住小宇。那影子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它将小宇、他脚下的沙土地以及周围的空气一并罩住。那影子透着一股凉意，并非寒冷，而是一种空洞之感。仿佛有人在用不存在的手轻抚他。

小宇的身体没有停歇。它在做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他的手在头顶抱球，中指相碰，掌心下压。圆圈在他身体里犹如磨盘般沉稳研磨，似砂轮般有力打磨，像流水般顺畅流转，一遍又一遍。他能感觉到那些病浊之气在被碾碎、冲走、稀释。他的身体在变轻，并非变瘦，而是那种压在身上的重量逐渐卸掉。靐霆的重量、六真宰的重量、那把刀的重量，都在一点一点地离开他。

营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有人在窗口探头，有人在门口张望，有人穿着短裤就跑了出来。他们不知发生了何事，但都看到了那片黑色的影子。那影子既非月光，也非灯光，而是从天上落下。它没有来源，没有边界，就那样突兀地存在着。

第九遍结束的瞬间，小宇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颤抖，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了一下。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中映出那片黑色的影子——影子也在那一瞬间收缩，凝聚，化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五官，没有衣着，只有轮廓。它站在小宇面前，距离不到三步。它伸出手，那只手没有手指，只有一团蠕动着的黑暗。

小宇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掌心对着那个人形。他的手心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石头里的光一模一样。那光照在人形上，人形剧烈地扭曲，像被火烧到的虫子。

然后，小宇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的灵魂里。

“你排出去的，不是病浊之气。”那声音说。是靐霆的声音，却又不完全是。它比靐霆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老人叹息般的疲惫。“你排出去的，是你的命。”

小宇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命？他排出的是命？那些病浊之气，那些被他从头顶推到脚底、从脚底推入大地的暗红色光点，是他的寿命？他在把自己活着的日子，一把一把地往外扔？

“你以为你在净化自己。”那声音继续说。“你是在杀死自己。顶天立地，九遍，每做一遍，你就少活一年。九年。你刚才一次做了九年。”

小宇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石头。九年。他二十二岁，做了九遍顶天立地，就少了九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九年不是一个小数字。他把他生命中的九年，推入了大地深处。

人形开始后退。它一边后退，一边碎裂，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然后慢慢渗入沙土，消失不见。但那声音还在，在小宇的脑子里回荡，像一根针，扎在最深的地方。

“你还要继续吗？”那声音问。“再做九遍，再少九年。你能做几次？你还有几个九年？”

小宇没有回答。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不是不抖了，而是那种抖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和他的心跳、呼吸一样自然。他的眼睛盯着人形消失的地方，盯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空地。月光照在那里，惨白惨白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靐霆，不是六真宰，而是他自己。他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说出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