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塔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矗立着，红白相间的钢结构被梅雨季的水汽浸润得颜色发沉。塔底的广场上人不多，几个小孩子在追着跑，一个卖气球的老头靠在长椅上打瞌睡。宫野明美仰头看着塔顶，“我来东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上来。我猜，今天我们三个都是第一次？”

雪莉走过去，靠近明美，表情变得柔和。

明美去买票的时候，长溪暮也和雪莉站在入口处等着。雪莉双手插在裙子口袋里，仰头看着塔身。红色的钢梁交叉成菱形的格子，一层一层往上叠，越往高处越密。

“她是个好姐姐。”长溪暮也说。

雪莉没有转头。“当然。”

“她选东京塔，大概是因为你说过想来。”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说过。但她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她什么都知道。”

“你也是个好妹妹。”

雪莉慢慢抬头，诧异地看向他。长溪暮也点了点头，示意她看别处。

此时，宫野明美拿着三张票小跑回来，鹅黄色的裙摆在风里扬起来。“走吧，电梯在这边。”

东京塔的观景台上，东京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铺开。港区的建筑群，台场的摩天轮，远处皇居的森林，再远一点的新宿高楼群，全部被一层薄薄的水汽笼罩着，边界模糊，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明美趴在玻璃上，一个一个地辨认地标，雪莉站在她旁边，偶尔纠正一下姐姐认错的建筑。

长溪暮也靠在后面的柱子上，查看卡慕的最新信息。卡慕被调去美国了。

他闭上眼，等风吹过发丝。至少在卡慕回来之前，他少了个可靠的信息来源。很多计划必须重新安排。

从东京塔下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灰白色的云层变厚了一些，风里重新带上了一点雨腥味——梅雨季的间歇期快要结束了。宫野明美提议走回地铁站，顺便在沿途找一家咖啡馆坐坐。雪莉没意见，长溪暮也没意见。

咖啡馆没找到。东京塔附近的小路曲折而安静，两边是低矮的住宅和偶尔一栋的小型办公楼，周六下午几乎没有人。他们穿过一条窄巷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巷子不深，两头都通着。长溪暮也走在靠马路那一侧，雪莉和明美并排走在靠墙那一侧。三个人刚走到巷子中段，一个男人从对面的拐角走出来。黑色长发，深色针织衫，步伐不快不慢。他的路线和三人形成交叉，但巷子足够宽，双方稍微侧身就能错开。

黑色长发，深色针织衫——看到那件针织衫的时候长溪暮也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天气穿长袖针织衫，多少有点反常。但下一秒他就把这个念头扔了，如果今早没有看天气，他自己说不定穿着件冲锋衣，也会被别人认为奇怪。

巷子够宽，双方侧身就能错开。

那个男人在距离明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忽然顿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踉跄，只是脚步慢了半拍，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一瞬间的头晕。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壁，动作很轻，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明美皱了皱眉头，应该是在担忧。雪莉的表情也拉平了一些。

“您没事吧？”明美问。原来那个男人已经扶墙下滑到地面上了。

男人停下来，脖子似乎僵得不听使唤，只能昂头看向发声者，他的黑色长发随着动作滑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黑眼圈甚至比眼睛还要宽，眼窝较深，像是混血。绿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沉静。

“没事。”他说，声音不高，“通宵上班，歇一下就好。”

明美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多问，但男人已经开始按揉太阳穴了，他微微摆着头，像是在等那阵晕眩过去。姿态从容，没有表现出一丝尴尬，显得很成熟。

长溪暮也看了他一眼。那个人靠着墙的样子就像一个走累了的普通路人，姿势松弛，呼吸平稳，视线落在脚前的地面上。没有打量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

“走吧，姐姐。”雪莉说。

明美点了一下头，朝那人说了一句“您注意休息”，然后三人继续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长溪暮也走在最后。他经过那个男人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人已经在慢慢站起。他点头算是告别这个陌生人，后随着宫野姐妹离开了。

而这位针织衫男子，在确认三人已经离开后，在墙上破损的砖块间拿出一只摄像头。

“哈佛的天才少女……和疑似有亲缘关系的年轻女性，资料应该很好查。另一个……应该是和她有着不少交集的耶鲁学生。三人均带有混血特征。两个藤校高材生在小巷中悠闲散步？”他发出一声哼笑。

回到主街上之后，宫野明美的兴致重新回归，借着这次机会和妹妹好好相处，她继续指着路边的店铺和雪莉聊天。长溪暮也走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