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活得太久了。当年的伙伴都走得差不多了。

陵园很安静，她走过一排排墓碑，这里有很多她熟悉的名字，他们和她一起哭过笑过，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切都在变化，只有她保持不变。

风吹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灯光在安静的氛围里有些寂寥，杜三良望着红红的灯笼，忽然记起今天是元旦。

老邢给她发消息：“新年，部里有联谊会，速来。”

“不去。”联谊会最无聊，还要听这老人参高歌一曲。

“来吧。”老人参啰嗦得要命，年纪越大越喜欢给人说媒拉纤，“有几个青年才俊，我看不错。”

“肉质鲜美？”

“品学兼优！”老邢给她气够呛，“你没杀人吧？上次给你介绍那个妖还活着没？”

“你说那个。”杜三良想半天，“羊妖，吓晕了。”

她不明白：“老给我相什么亲？俗。”

“你就得有点凡俗的东西牵绊着。”邢建国噼里啪啦发来一大串消息，“越麻烦越好。不然你天天找灵源做任务，日子久了非得发疯不可。你得有点人味。”

“那就给我加工资，再把你那盆兰花草给我。”

老人参居然拉黑她。

一点都不幽默。杜三良收起手机，慢悠悠往平安街派出所走去。听说陈宝洪侦破不少案子，即将光荣升任分局局长。

她很久没见陈宝洪，不知道小瘦子有没有变成大胖子。她想去看看他，看看陈虎和杏霞的孙子过得好不好。

今天的派出所特别热闹，挤满了各种吵闹纷争的人。陈宝洪和他新收的徒弟坐在调解室里，看样子正在调解一对即将离婚的夫妻。

距离有些远，杜三良看不清那位年轻警察的脸，听声音是个温和有礼的年轻人。

“我给二位做一个调解。”年轻警察道，“二位刚才在家门前吵架，说要离婚。不知道有什么矛盾？”

“他一直不回来，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妻子怒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

“不回来也许是有事，夫妻相处也需要留有个人空间。”年轻警察劝道，“您看，您上周不是和朋友出去旅游了吗？这是放松身心的好事，也许您丈夫也是一样。”

“旅游？”丈夫问，“什么旅游。”

妻子慌张起来，年轻警察迟疑地问：“您不知道？”

“什么旅游？”中年男人拍案而起，“你不是说要加班吗？”

“哎，小秦！”陈宝洪紧急阻止徒弟，“咱们不说这个。”

小秦警官非得较真，对丈夫道：“不一定是背叛。您夫人当然可以有独立的社交关系。您昨天不是也去见朋友了吗？”

“什么朋友！”中年女子拍案而起，“你不是说有工作吗！”

陈宝洪几乎在呻吟：“小秦，什么都别说了。”

“婚姻最重要的就是忠诚。”小秦警官试图进行教育，“我们应该对伴侣保持……别打架！”

没人听他说话，夫妻二人互相撕扯着打起来。

“二位听我说！也许只是误会！”陈宝洪苦口婆心，“你们想想孩子，离婚了孩子怎么办？”

他上前分开二人，却被夫妻混合双打打掉了假发。

“师父！”二傻子警官救出陈宝洪及其假发，转身制止中年夫妻，“这里是派出所，不许打架！都坐下！”

“小秦！”陈宝洪崩溃道，“第三对在你调解下彻底离婚的了！你也别历练了，明天就打报告调岗，调岗！”

调解室里乱成一团，杜三良在外面听着，很轻地笑了笑。

真是个傻子。

她离开派出所，走向人来人往的长街，满街灯火璀璨，万分热闹。她独自走着，身后跟着她的影子。

*

秦书凡站在灵境外，和杜三良看着同一片灯火。

灯火的光晕不断扩散，模糊成流动的线条，人声远去，也变得模糊起来。

广场上的时钟开始报时，分针走动，即将走入新的一年。

五，四，三，二，一。秦书凡在模糊的人群中寻找杜三良。

烟花升起，他走向人群中的杜三良，她没有倒数，只是安静地看着热闹的人群，在过去的时光中等待未来。

铛——铛——

钟声阵阵回响，旷远而空灵。

铛——钟声忽然变作话筒的杂音。

“秦队。”有人叫他。

“……秦队？”

“秦队！”

秦书凡猝然回神。

他坐在会议桌边，身旁是王勤和小梁，特别行动队的队员们担忧地看着他，梁渡云问：“秦队，你怎么了？”

“是不是太累了？”王勤道，“秦队熬了几个看监控，一直没有休息。”

“秦队。”梁渡云问，“需要休息一下再继续开会吗？”

秦书凡看向屏幕上的标题，新型毒品案情讨论会。嫌疑人特征：黑色帽子。手持棕色手提箱。最后出现地点：中心商城。

他的心疯狂跳动起来。

“小秦，你一直不在状态。”陈宝洪示意会议停止，“我们先休息一下。”

“对对，休息一下，我点的奶茶到了，我请大家喝。”王勤走出门，拎着一堆外卖跑回来。

秦书凡忽道：“小心。”

王勤不解：“怎么了？”

话音未落，外卖袋的带子从中断裂，王勤慌张地哎一声，秦书凡已经稳稳接住奶茶放到桌子上。

“抱歉，我有些事，需要暂时离开。”秦书凡向会议室外走去，“师父，不要拿大杯奶茶。三分钟后你会接到紧急会议通知，喝不完。”

陈宝洪惊讶地看着他。

秦书凡低头看表，数着走动的秒针，三十秒后，他会接到一个电话。

三，二，一。

铃声如期响起。

他立刻接通，心跳与轻微的电流音共振。

“书凡。”熟悉的声音响起，“今天你会回家吗？”

长久的沉默后，秦书凡轻声问：“你是？”

“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对面的人轻笑，“我是你的妻子。”

秦书凡喉间发涩：“我记得。你叫杜三良。”

对面久久沉默。片刻后，电话那端的人笑起来。

“我是杜三良。”

天在那一刻黑下去，路灯瞬间亮起，脚下的路弯曲成流动的河。

灯光汇入记忆的河流，河流奔向远方，秦书凡走到岸边，前方是一座小桥，不连着岸，却在河中央。

熟悉的身影站在桥上，只是一眼，秦书凡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涉水而过，向桥上的人飞奔而去，光点飞扬，惊动桥上的人。

她转过身，看向秦书凡，懒洋洋地挑起长眉。

跨越千年的时光，他们终于再次相遇。

“嘿。”杜三良笑起来，“人族小子。”

她轻轻张开双臂：“奖励一个拥抱，先到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