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小年就是春节,不出所料,在除夕前一天,裴烬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是患者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要他做好心理准备。
早在裴烬去读大学前,他就把何珊送到了一家精神专科医院下设的护理院,请了护工悉心照顾,本想就这样让她安度晚年,却突然在他本科毕业那年的四月份确诊了卵巢癌,晚期。
何珊的身体又无法承受大手术,只能靠化疗和PARP抑制剂苟延残喘,如今也终于要走到尽头。
“你母亲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她也许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才能撑这么久,”电话那头的人卡了一下,“目前最多不到半个月了,你这边最好抽空来看看吧。”
电话挂断后,裴烬捏着手机站在窗边,对于这样的消息,他心里掀不起太大的波澜。窗外是榆城连日积攒的厚雪,天色灰白,没有一点阳光。
这些年,他很少去看望何珊,只按时结清所有费用,偿还所谓母子一场的情分,仅此而已,即便偶尔抽空见面时,也如同一个仅有一纸关联的陌生人。
血缘是困住两人的绳,却没办法凭空生出温情。
原本系着的期待成了放在潮湿墙角的纸,悄无声息烧尽了,连一点灰烬都未能留下。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一双手轻轻环上来,贴住他的腰。
陆风炎的胸膛抵在他后背,稳稳兜住他快要往下坠的心。
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裴烬沉默着转身,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几厘米,鼻尖先蹭过陆风炎的下颌,呼吸交缠,才落上去吻。
这个吻不长,分开的时候,裴烬的额头抵着他的,轻声道:“下午我要去趟医院。”
陆风炎的手还环在裴烬脖子上,他将裴烬抱得更紧些,气息烘着衣料:“我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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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太阳却还是藏在厚云层背后,漏不出一点光亮。
医院的消毒水味弥漫在四周,走廊里匀净惨白的灯光映出拉长单薄的人影。临近年关,随处都是往来穿梭的家属、步履匆匆的护士、推病床的滚轮声和孩童压抑的哭闹交汇在一起。
电梯到住院楼层,裴烬牵着陆风炎步履平稳行走在人流里,穿过熙攘的中段病区,喧闹声渐渐被墙体阻隔。脚步停在高端单人病房区域,人流稀少,静谧得有些死寂。
来到何珊病房门前,透过探视窗,里面拉上了半幅遮光帘,周围没有人守着,护工给她打饭去了,病房里冷清得与外面格格不入。
陆风炎主动松开了裴烬的手,往旁边退开半步,不吵到这片寂静:“我在门外等你吧。”
他心里清楚前尘往事,如果自己贸然拜访,这扇门里躺着的人一旦看见他,也许容易情绪失控。
裴烬侧过头看他一眼,点点头。抬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旋开。
药物和花果香交融,想来是护工摆的果篮或是香包,浅浅飘在空中,覆盖了底下沉滞的药苦。
病床中央躺着的女人瘦得厉害,两侧脸颊凹下去,手腕露在被子上面,骨节分明,皮肤带着久病人才有的苍白。和七年前那个在职场雷厉风行,在家庭独断专行的何珊判若两人。
小时后的裴烬常常不敢与她对视,而现在,她闭着眼,日渐苍老,脸上多了几条深刻的法令纹,一切都被时间夺去。
病痛消磨了大半锋芒。
裴烬站在床边,骤然恍惚。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何珊。
病床上的人察觉到有人进来,掀起眼皮,却不见打饭回来的护工。
上次见面还是在年前她突然心跳骤停的一次,到现在已经时隔大半年了。
何珊对他的到来也并不惊讶,就像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内。
“来了。”
一句简单到不带任何情绪的问候。
打开了病房里的灯,素净光线落在何珊脸上,居然显出一点她从未露出过的温和。
应该是自己看花了眼。
裴烬站在病床不远处,没应声。
何珊目光看向他,互相沉默一会儿,她低低叹气,匀着气:“外面下过雪了?”
病房里的窗帘半拉着,她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雪景。
见裴烬不回答,她自顾自叹息:“榆城的雪,年年都下。”胸腔微微起伏,歇了片刻又说,“你啊,还是老样子,话少。”
“你想要我说什么?”
何珊静静盯着他,半晌,缓慢摇头。侧过身子,像寻常母子闲聊一样问:“最近工作还忙吗?”
“还好。”
“别总熬太晚,注意点身子,耗空了底子,划不来。”
裴烬应了一声,视线看向输液管缓慢下坠的液滴上,挂着的瓶子只剩三分之一的液体了。
以前总是何珊督促他学习到三更半夜,不让睡觉,这会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人不太适应。
“平常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她自嘲笑道,“别和我一样,老了落一身的病,又要花钱又要受罪的。”
“知道。”
“有空多过来坐坐吧。”
“看情况。”
陪她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何珊歇了一阵,伸手指了指他背后:“记性不好,那里有凳子,坐下来说吧。”
“不用,我还有事,过会就走了。”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悬在空气里。
何珊说话要借着间隙换气,她轻声交代:“这些年你给我转的钱我也没处花,都替你存起来了,文件放在了老房子衣柜最上层的木盒子里了,你抽个空回去一趟取走吧。”
“还有我爸妈那边,”何珊停顿一下,垂下眼,“替我看看他们吧,我想回家了。”
裴烬一动不动站着听她絮絮叨叨交代后事,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她两片唇已经干裂起皮,刚才几句话生生耗光了她仅存的力气。
这也许是他们以母子身份的最后一面了。
良久,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温水杯,递过去。
靠近了才闻到,何珊周身弥漫着很重的药味,可他记忆里的何珊身上一直都是浓烈的香水味。
何珊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视线虚虚飘向窗上蒙着的薄雾,宛如在回望自己仓促又漫长的一辈子。
她活了四十五年,却一直困在后悔里。
年轻的时候后悔不顾一切反对跟了裴国康,跌进一段失败的婚姻,得知他孕期出轨又后悔生下裴烬,到如今油尽灯枯,躺在病床上才慢慢回过神,开始后悔那样对待自己亲生的骨肉。
她一生从头错到尾,果然得到了惩罚,想做的事都落空。
何珊坐直了一点身子,眼眶里的泪如星光散落:“我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裴烬听着这一句感慨,隔了片刻才开口:“你总要求做到最好,可世事两难全,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瑕的。”
何珊怔怔地望着他,杯沿抵在唇边,很久没有出声。
活了大半辈子,她一直在过分偏执的强求。婚姻要体面,孩子要优秀,人生要毫无瑕疵。
“太晚了。”
三个字轻得落地无声。
病房又静下,仪器规律的声响仿佛在告诉他们时间还在往前走。她忽然偏过头,穿过探视窗,病房门口有个人影在来回踱步。
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起,嗓音满是终于尘埃落定的了然和迟来的无力:“他也来了吧?”
几年过去,何珊没想到他们还能在一起。
以前压着裴烬做选择,逼他顺从世俗,偏执地想要掰正他的人生,到头来都是无用功。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何珊气息微弱却坦然:“叫他进来坐坐吧,我想看看他。”
话音落下,裴烬身形未动,眉眼冷硬。照理来说,何珊是个将死之人,她提什么愿望,遂了就是了,可对此,裴烬没有半点松动。
“不用,”裴烬垂眼看着床上的人,彻底封死她所有试探和怜悯的余地,“他现在过得很好。”
何珊愣了一下,随后扯了下嘴角,如同打了一场耗尽全力的仗,终于对胜者举旗认输——不情不愿,却再无翻盘余地。
“也好,”何珊有气无力地说,“都算了吧。”
对命运的不甘,对裴国康的恨,她一样都抓不住,只能如从前那样妥协。
眼皮沉沉往下盖,她想起一些旧事。
很久之前,大概是在刚查出怀孕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为人母亲,激动的整宿睡不着,满心期盼这个孩子降临,想好好陪伴他长大,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许下的愿望也和寻常人家的母亲一样,希望他健康成长,无忧无虑。
何珊气若游丝,说给自己听一般:“一开始……我是盼着你来的。”
“但是后来很多东西都变了,人也变了,”何珊半睁着眼,“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本来你应该是普通人家里幸福快乐成长的小孩,在病床上躺了这些年才回神,是我没分清楚,把所有的火气和怨恨转嫁到了你身上。”
一句一句,缓慢说着。
“我明明是那样盼望你的降临,可最后也是我亲手把你逼成这样。”
脑海画面一闪而过,她记起,小时候在自己腿边苦苦哀求母爱的裴烬,没写完题目就不准出来的小黑屋,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裴烬。
都被她踩碎了。
“太晚了。”何珊又重复。
世间没有“晚年悔过,便可一笔勾销”的道理。
从裴烬有记忆起,何珊永远是步步紧逼的模样,同时告诉他自己是不被期待的累赘,直到此刻他才知晓,母亲也曾爱过尚未出生的自己。
原来您也期盼过我的出生。
这份母爱来得太迟了,在他降临前消失殆尽,又在她病骨支离时姗姗来迟。
几句话像窗外疏雪,飘落在心底,冰冷至极。
何珊静静端详着他,枯槁的脸上是耗尽一生后的颓然,声音轻得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是妈对不起你。”
裴烬长久缄默,喉结缓慢地滑过一次,脸上平静的面具怎么摘也下不来,只有目光的聚焦虚了一瞬。
心口封死多年的地方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灌进窗外风雪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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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天,福城下了一场大雪。
往年这个时候,陆风炎大多留在洲城,随便和朋友聚一聚对付一顿年夜饭,回不回福城全凭兴致。而今年不一样,安秀筠前几天一早就在电话反复叮嘱,要他今年有空就回来。
陆风炎也趁机把和裴烬的事情坦白了。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雪悠悠地飘。
下了车,陆风炎拢了拢卡其色大衣,正要牵住裴烬的手,却发现他的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