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块冻疮在低温里肿起来。裴烬是个感知不到冷的,可每到深冬,手上这块旧毛病总要准时复发,年年如此。
裴烬自己早就习惯了,下意识想藏到身后,陆风炎先一步扣住他的手。
他这双手生得正和陆风炎意,手掌比陆风炎的略大一点,发力时青筋会浅浅浮在白皙的皮肤底下。
陆风炎眼神的担忧都要溢出来,眉头敛着,仿佛这是他的手一样,不敢用力,虚虚贴住手背。
“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可惜了。”
裴烬垂眸,自己的手被一双小了零点五厘米的手掌当宝贝一样捧着,低声问:“你很喜欢我的手?”
陆风炎怀疑他在凡尔赛,又没有十足的证据。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随后,裴烬的手被陆风炎一同打包塞进了羽绒服口袋里。
裴烬眉梢轻挑,极轻地勾了勾陆风炎的掌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脚步声一层层亮起,陆风炎腾出另一只手敲响了大门。
是陆酩来开的门,他系着浅灰色围裙,灶台那边炖菜的香气飘满整间屋子。
“陆叔叔好,”陆风炎低头换着拖鞋,朝厨房喊道,“妈,我回来了。”
在厨房烧菜的安秀筠闻声,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推开玻璃门探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秀筠这几年也没有多大变化,一头短马尾的末端是自然卷,皮肤保养的很好,就是脸颊两侧吃胖了不少。
“叔叔阿姨。”裴烬颔首唤道。
安秀筠视线顺势移到比陆风炎高半个头,身穿黑色大衣的裴烬身上,目光停了一瞬,还是同样温和的一句:“回来了就好。”
房门在身后合上,把漫天飞雪和料峭寒风一并隔在外头。
安秀筠走出厨房,眼尖瞥见裴烬满是冻疮的手,眉头轻轻皱起,心疼得不行:“哎呀,你这手怎么冻成这样啦。”说着,她把锅铲塞给陆酩,拉着裴烬进门,“快去用温水泡个十分钟,我去给你找找药膏哦。”
等处理好手上的冻疮,陆风炎又拉着裴烬在沙发坐下。
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的陆週跟开了雷达似的,自动检测到有人进了家门,手上还没结束的对局也不管了,扳开门把手就来到客厅。
却万万没想到这次陆风炎居然带了个不速之客!
裴烬的样貌几乎是让身边人很容易就记住的存在。
对于他们之前的事,陆週略知一二,却不想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虽不喜欢陆风炎,但也犯不上喜欢他受罪。
得知陆风炎的情况后,陆週还偷偷在心里骂过裴烬两句,真心替陆风炎打抱不平。
所以……这场景是……他们和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也没人告诉他啊。
陆週贴着墙,磨磨唧唧在沙发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给陆风炎剥橘子的裴烬。
一定有猫腻!
陆风炎感知到动静,瞥了一眼警惕性拉满的陆週:“哟,这哪来的大学生啊?”
这个新称呼是在去年陆週考上某所985,高调找陆风炎炫耀后,得到的“赐名”。
少年早就抽开了身量,高出从前一大截,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衬得一副文气模样。他手肘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托着下颌,垂落的手里拿着手机,目光来回扫视。
换作以前,两人凑在一块准要抢遥控器,拌嘴抬杠,闹得满屋子声响,现在年岁往上走,陆风炎也不和他计较。
陆週推了推镜架,频频向陆风炎示意。
十几年血缘摆在那里,陆週眼珠子一转陆风炎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低头叼走裴烬递到嘴边剥的不见一点橘络的肉瓣,斜睨一眼:“干什么?得中年痴呆了啊?”鼓着嘴巴道,“叫人啊。”
“叫谁?!”陆週表情堪称相当精彩。
陆风炎往四周环视一圈,安秀筠和陆酩都在厨房忙活,他用鄙夷的语气说:“这里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吗?”
陆週感觉被砸了当头一棒:“不是,你们,”他欲言又止,“你们……”
“两年不见,你怎么说话都变结巴了。”陆风炎随意分给他一个眼神,“我们和好了啊。”
没了?
没了?!
开头呢?过程呢?原因呢?
“……算了,懒得管你们。”陆週落魄地低下头去玩手机。
他跟个小大人似的抱胸撇过头,视线还时不时去偷瞄两人的举动。
陆风炎憋着笑,自然而然凑近身侧的人,往裴烬身上一靠,亲密得毫无距离。他伸手捞起茶几上的砂糖橘,指尖灵活剥皮,抬手送到裴烬唇边。
“张嘴。”
裴烬脸上的疑惑只在一瞬闪过,后又顺从低头含住,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见裴烬咽下,陆风炎手也没往回收,轻轻摩挲过裴烬唇角,刻意拔高了音量:“甜不甜?”
“很甜。”裴烬极其配合他的表演。
两人的默契浑然天成,全然把陆週当成透明人。
陆週顿感坐立难安,红着耳尖从沙发上弹起来:“你们、你们能不能收敛点!旁边还有人呢!”
低低笑了声,陆风炎偏要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耸了耸肩,慢悠悠说:“没一点眼力见,小孩回房间写作业去。”
欺人太甚!
陆週气得鼓起腮帮子,“哼”了一声:“我不是小孩了!还有,我早就不用写作业了!”说完,他便气愤离开。
陆风炎笑得肚子疼。过年回家这么逗乐一下,能一键清空全部疲惫似的。
裴烬偏过头看他,也跟着笑:“玩够了?”
“没呢,不经逗。”陆风炎眼里充满狡黠。
年夜饭后,按照当地习俗,要在除夕夜子时吃饺子。
电视上播放着无聊的春晚,安秀筠准备了一大盆饺子,陆酩则在一边擀面皮。他擀出来的面皮不算顶尖好看,安秀筠去拿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陆酩便腾出一只手,自然替她往上挽。
“虾仁的和猪肉的一定要分开,阿炎吃不了虾。”安秀筠低声说。
“记着呢,两个盘子放的,绝不会出错。”陆酩应声。
陆风炎和裴烬一并从房间里出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安秀筠舒展的眉眼,时常感谢上天,终于让她拥有了安稳的日子。
再也不必时刻绷紧神经提防什么,身边也有人把手。
陆风炎甚至偷偷想过,只要安秀筠能得到幸福,哪怕他们母子之间的距离拉远一点,他也心甘情愿。
手肘怼了怼裴烬,陆风炎下达命令:“去,把那小孩逮出来,一起帮忙包饺子。”
没过一会儿,走廊传来陆週不情愿的嘟囔,手里还攥着手机,一脸被迫营业的样子。
说是帮忙,然而陆风炎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靠外面和速食活着,装模作样包出来的东西自是不堪入眼。
反观裴烬,他倒是上手很快,三两下就捏出一个漂亮饱满的饺子。
虽然丑,偏偏陆风炎对自己的厨艺总是有莫名的自信。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陆风炎泄了气,小板凳挪得更近,不服气地他决定偷师。
安秀筠见状,悄摸把陆风炎那堆半成品拿过来,经过二次加工,又放回原处。
再看陆週,他前几年跟着包过,谈不上有多好看,但也不至于下锅就散。
经过裴烬一番悉心教导,陆风炎可算包出一个看上去不会散架的饺子。对此,颇具成就感。
全部包好的饺子分了两锅煮,那盘虾仁馅的安秀筠特意拿了与众不同的一个盘装,叮嘱后又放到离陆风炎最远的位置。
浸在春晚热闹的背景音里,裴烬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几声。
「妈:新年快乐。」
对着一桌的饺子,陆风炎盯了许久,一筷子下去。
夹住那个形状歪扭,处处透着生疏笨拙,比其他的大上几倍的饺子。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是陆风炎的手笔。
他没往自己碗里放,手腕一转,落进裴烬面前的碗中。
“你吃这个。”陆风炎把碗推近了些。
陆风炎的心思对于裴烬来说是很好猜的。
陆週默默吃着饺子,抬头是父母的浓情蜜意,转头是陆风炎的花式秀恩爱。
独自叹了口气。
裴烬和陆风炎对视一眼,随后拿起筷子,将陆风炎特意为他挑选的饺子送进嘴里。刚咬下去,果不其然,硬物硌到牙。
在陆风炎满怀期待的目光里,裴烬把东西吐到掌心,是一枚全新的一角硬币。
安秀筠最懂自己儿子的心思,她照着说:“吃到硬币是好兆头,新一年顺顺利利。”
陆风炎望着他,笑眯眯地:“苦难随旧年翻篇,你以后可都是好日子啦。”
他说这话的时候,格外笃定,叫人听着就愿意多相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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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
何珊的离世是在一个很平静的午后,光斜斜洒在被褥上,她是在阳光的照耀下走的。
她的一生都很仓促,年轻时的遇人不淑到满心期许变成偏执,一路跌撞,落幕却分外平和。
执念随她而去,等愿意好好回望的时候,留给她的时间,所剩无几。
裴烬收到消息后并没有悲恸大哭,放下手中的资料,调了休息,赶去送何珊最后一程。
监护仪发出警报时,护工拿着保温杯在外面接热水,病房没有一个人,直到医生赶过来,确认死亡。
而那杯温水一直在床头柜放凉了,也没有人碰过。
父母双亡,从此,那本户口簿上只剩裴烬一个名字,户主是他自己。
好在他没有漂泊无依。
血脉赋予的家崩塌之后,他寻到了另一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