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烈日当空，火辣辣地罩在头顶。
穆晋停下了脚步，脖子因为长时间的低头而有些僵硬。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后颈，目光落向路边那些散落的断壁残垣。
这次带来的章丘是个书呆子，看见这些东西就挪不动道了，大呼小叫着吩咐其他人帮他拿器具，说是从没见过这种风格的遗址，要好好研究研究。
马肃窥见穆晋眼底隐藏起来的不耐烦，立马站出去喝止道：“安静！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说着转头看向章丘，眼皮撩成斜角：“我说章先生，这可不是您往日搞考古的地界，周围有人守卫安全，荒郊野外的，咱还是小心为上，您说是吧？”
章丘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我这不是想着研究研究遗址的风格，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嘛！”
马肃还要再说，被穆晋打断了：“行了！”
他嘴角绷成一抹直线，很快又恢复正常：“既然章先生觉得有这个必要，那就原地扎营慢慢研究。”
说着看向争执的另一方：“马肃，带个人去找水。”
这破副本限水不限食，也不知道是不是地域原因。
马肃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愤恨：“收到！”
再抬头时，又恢复成往日那副谄媚的模样：“大傻，你跟我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遗址中穿行，直到看不见营地，马肃停下了脚。
手腕轻抬，将水壶都扔到对方脚下：“想办法把水壶灌满，再回来找我！”
说着往地上的石板上一躺，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大傻蠕动着嘴，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得从地上捡起水壶，丁零当啷地去了。
等马肃带着人回营地，那边章丘的研究也基本收尾了。
队伍再次启动，向着村庄更深处走去。
当一群人行至村子中央附近时，负责在前方探听情况的雇佣兵忽然回身冲穆晋等人打出一个手势：‘小心，有人！’
“铮铮铮——！”
利刃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板，”马肃压低了声音:“怎么办？”
穆晋背靠着半截断垣，目光游移，很快拿定主意:“先盘盘道。”
“明白。”马肃领命而去，在探路的队伍里点了一两个好手，很快消失在墙角。
一盏茶的功夫，他拢着眉心回来了:“是姓崔的！”
既然都是跟观家打交道，那双方自然免不了有接触。
但穆晋派了很多人，却始终没能将对方的底摸清。
“啧！”他抬手用力扯了一下紧绷的衬衣，刚要说话，就听对面断墙后面传来崔傲的声音:
“穆老板，别来无恙啊！”
穆晋眼皮懒懒一掀，目光越过残垣瞥了一眼, 嗤笑道:“几日不见，崔老大倒是越发擅长鼠辈的做派了，藏头露尾的，也不怕辱没了你的身份？”
崔傲从断墙后慢悠悠踱了出来，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穆晋的嘲讽只是一阵穿堂风。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拱手道：“穆老板说笑了，崔傲草莽之人，什么身份不身份？不过是讨口饭吃罢了。倒是您金尊玉贵的，怎么也有闲情逸致来这鬼地方吹冷风？”
穆晋视线越过崔傲，投向他身后的队伍，原本平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原因无他，对方队伍中没有萧荼的身影。
虽然不知道崔傲此次为什么非要来掺一脚，但只要是人，就有商量的空间。
“废话少说！”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脚边一块碎瓦上：“开个价吧！”
崔傲勾起了唇：“千金难买心头好，恐怕崔某此番要辜负穆老板的期望了。”
穆晋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背在身后的手无声攥成了拳：“那令牌对我而言很重要，只要你肯放弃割爱，价格好商量。”
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崔傲嗤笑一声看着他，眼含怜悯一言不发。
对方油盐不进的态度让穆晋很是恼火，从观明月失踪之后，所有的事就好像都脱离了掌控一样。
‘既然你敬酒不吃要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想到这里，穆晋松开拳头，淡淡道：“崔傲，平江商会的决策人，杭市崔家的大少爷。”
他眼皮微抬，目光不疾不徐地刮过对方的脸，眼神中没有半分杀气，却透着让人发毛的笃定，仿佛他无所不知。
崔傲却半点都不怵他，争锋相对道：“穆晋，虽然你穆家根治华国多年，其实你本籍是英国。
穆晋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懒意，在听到“英国”二字时，终于被一丝极淡的阴翳取代。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搭在身侧的指腹重重刮了一下拇指关节。
崔傲却像是没看见他这点微不可察的紧绷，嘴角一勾，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被流放的后裔。”
这六个字落地，穆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死死盯着崔傲，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话到最后，语气都变了调。
谁知崔傲说完这句，却又闭口不提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而此时他们最大的目标萧荼依旧未现身，双方在对峙一段时间后，最终决定先握手言和，
等发现萧荼的踪迹之后，再各凭本事。
众人顺着村落的青石板路往里走，四下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连风穿过巷弄的声音都显得空旷。
直到一座塔寺从村尾的雾气里浮出来，所有人的脚步才不约而同地顿住。
那是一座宝塔模样的遗址，体型巨大，像一头蛰伏的兽，沉默地蹲踞在荒草之间。
大门旁的石碑被苔藓啃噬得斑驳，上面刻着“圣炼堂”三个字，前面的宗名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一个“宗”字还勉强能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