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你俩吵架了你会不会哄舒舒?怎么哄?你上司要给你介绍人认识,但舒舒那天刚好想去逛街,你怎么办?你出差的时候,一天给舒舒打几个电话?如果舒舒跟丈母娘吵架了,你站哪边……”
备忘录往下翻,密密麻麻列了整整八十六条。
陈是温坐直了身子,一条一条答。答得不急不缓,措辞滴水不漏。该表明立场的地方表明立场,该认错的地方认错,该表忠心的场合也丝毫不含糊。
问到后来,连允舒坐在旁边都有点听不下去了,拿胳膊肘碰了碰林珑:“你准备得也太齐全了吧。”
林珑听了半天,找不出什么破绽,最后嫌弃地把手机收起来。
“勉强过关,”她说,“注意,是勉强。”
服务员把凉菜端上桌。
祁昭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红酒,肩膀上还搭着外套,脸上挂着笑,声音亮堂堂地往包厢里送:“舒姐!听说你结婚了,老公藏得挺深啊,人呢?我倒要看看是哪个——”
他的目光扫过主位,落在连允舒身边那个男人脸上,话头硬生生卡在了半截。
那张脸,他化了灰都认得。
祁昭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手里的红酒还拎着,指节慢慢收紧。他的嘴角还保留着刚才笑容的弧度。
“……你。”
下一秒,他抡圆了胳膊,那两瓶红酒被他连带着拎手一起甩了出去,直奔陈是温的头脸。
陈是温坐在椅子上。
阮菁在他侧后方迈了半步,抬手去挡,酒瓶子磕在他的手背上,闷响一声,滚落在地毯上,酒液溅了他一裤腿。那道红印立刻从手背浮起来,但他只是收回手,看了祁昭一眼,没说话。
祁昭根本不在乎那瓶酒砸到了谁。他整个人已经绕过了桌子,眼眶通红,下巴绷得死紧,两只手攥成拳头,走到陈是温面前,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还敢回来!你他妈还敢坐在这儿!”
他一把把陈是温从椅子上揪起来,又狠狠推了一把。陈是温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杯碟震了一下,他没还手,看着祁昭。
“你知道她找了你多久吗?”祁昭的声音已经劈了叉,“你他妈一声不吭就没了!你知不知道舒姐那两年怎么过的?她饭都不吃!她每天开手机看你有没消息!她——”
话没说完,他喉咙里那块东西终于卡不住了。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又去推陈是温的肩膀:“你倒好!结个婚就没事了!你把她当什么了!你他妈把她当什么了!”
阮菁从后面伸手拉住他,把他往后带了一点。祁昭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能站在原地,肩膀一起一伏,眼眶里水光不停地往外溢。他用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林珑和连允舒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连允舒站在原地,看着祁昭这副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只想到陈是温需要时间去面对他们,却忘了这几个人也被他丢下了四年。她也忘了,他们这段时间所有的“以后再说”,祁昭根本不知道陈是温已经回来了。
在祁昭那里,这个人四年前就人间蒸发过。今天他推门进来,是来参加舒姐的喜宴,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失踪的人,而这个失踪的人,还娶了他的舒姐。
“祁昭。”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颤,往前走了一步。
林珑也赶紧绕过去拉人,急急地帮腔:“祁昭你冷静一点,先松手,这是个误会——”
祁昭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
“你也知道?”他看着林珑,又看了看连允舒,眼眶通红,“你们都瞒着我?”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服务员站在门口,端着一盘热菜,不知道要不要进。
连允舒开口:“祁昭,抱歉,这事是我瞒着——”
“舒舒。”
连允舒的话被他截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见他从桌沿边站直了身子,衣领被祁昭揪得歪了,后腰刚才磕的那一下让他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他的视线越过连允舒,落在祁昭身上。
“对不起。”
祁昭的肩膀还绷着,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他听到这三个字,非但没消气,反而更堵了。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陈是温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不是一句就完。”他说,“我也没打算让它就这么过去。你砸我这一下,应该的。你要再砸也行。”
“你以为我不敢——”
“但我今天得坐在这儿。”陈是温打断了他,“我坐在这儿,是因为舒舒选了我,她也选了我跟你们一起吃这顿饭。我欠你们的,回头还。今天不行。”
祁昭盯着他看了几秒,胸口起伏得厉害,但那些堵在嘴边的话,忽然被压了下去。
阮菁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
“回来了就行。今天允舒大喜的日子,别闹得不愉快。”
祁昭还梗着脖子。阮菁又拍了他一下,他才咬着牙,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屁股坐下。
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坐的位置刚好在陈是温对面,抬眼就是那张脸。他更不痛快了,蹭地又站起来,绕到桌子另一边,拉开林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林珑被他这连串动作弄得哭笑不得,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抽着鼻子,伸手给他倒了杯茶。
“幼稚鬼。”
林珑看着包厢里的气氛快结了冰,赶紧一拍手站起来,朝着门口的服务员喊了一嗓子:“服务员!加两道菜!把那道招牌佛跳墙和那个什么避风塘大龙虾给加上!快点!”
喊完,她回过头,把祁昭往旁边推了推,又把连允舒从主位上拉过来。
连允舒顺势坐到了祁昭旁边。
连允舒看着身边这个一脸不痛快的“大男孩”,心里那点愧疚更重了。
她也知道祁昭这人其实没什么心眼,刚才那一通闹,纯粹就是替她委屈。
她伸手在祁昭的胳膊上拍了拍:“祁昭,对不起啊,这事是我瞒着你们的。我不是不信你们,只是我跟他的事太乱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祁昭本来还梗着脖子,嘴巴撅得能挂油壶,听她这么软着一哄,整个人瞬间就绷不住了。他看了连允舒一眼,又委屈上了:“舒姐,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知道知道。”连允舒赶紧顺毛摸,“所以这不是今天亲自给你赔罪来了吗?”
连允舒叹了口气,从旁边林珑的椅子底下摸出一个纸袋,放到了祁昭面前的桌子上。纸袋看着不大,但被里面的东西撑得有些方正。
“本来想吃完饭给你的,先提前哄哄你吧。”连允舒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伴手礼,打开看看?”
祁昭先是斜着眼瞥了一下,随后耐不住好奇,伸手把纸袋拆开了。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拿出来,整个人就僵住了。
一块还没拆封的 5090 显卡,旁边还塞着一张薄薄的单据,配套的主板、水冷和机箱风扇。几乎是顶配的一整套电脑硬件。
祁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那点堵在胸口的气全被这一把“装备”冲散了。
他一手抱着显卡,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卧槽……舒姐,这、这太贵了,我……”
“拿着吧。”连允舒看着他那副想摸又怕碰坏了的样子,笑了一下,“你之前不是念叨了很久想组一台新机吗?我们送给你。”
祁昭抱着那盒显卡,眼眶刚才还因为委屈泛红,现在又因为这惊喜变得亮晶晶的。
他吸了吸鼻子,别扭地嘟囔了一句:“那……那我不是被收买啊,我就是……。”
连允舒看着他那副小孩子脾气,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祁昭乖乖让她揉,眼睛已经黏在显卡的包装盒上了。
连允舒没注意到,旁边的陈是温眼神闪了闪。
他坐在那里,姿态端正,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他侧身,跟阮菁压低声音聊起天来。
阮菁正好也有话说,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气氛算是彻底缓过来了。林珑跟着把话题挑了起来。
祁昭捧着显卡,心情好转得飞快,顺口问道:“对了舒姐,你们真的不准备办婚礼啊?那你们现在领结婚证了吗?”
连允舒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还没呢,准备找个黄道吉日去领。”
“这还要挑日子啊?”祁昭瞪眼。
林珑在旁边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少管闲事,人家自己的事自己定。现在都流行不办婚礼,谁还愿意上台被人当猴看啊。”
祁昭撇了撇嘴,不吭声了。连允舒顺势把话题一转,看向林珑:“行了,别说我了。你最近怎么样?感情状况呢?”
林珑夹了一筷子刚端上来的避风塘大龙虾,含糊不清地摆手:“我?我还那样。店现在开得稳定了,但我觉得还不够。再过几个星期我准备去世界卫生组织找个保护区项目协调员的活儿,到处跑跑,比天天在店里剪猫毛有意思多了。”
“你又不打算定下来了?”连允舒问。
林珑抬起头:“玩完了再说呗。结了婚就不好跑了。”
祁昭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主动交代:“我最近谈了一个。”
连允舒和林珑同时看过去。
“怎么认识的?”林珑八卦地凑近。
祁昭挠了挠后脑勺,把事情讲了:有天他出门修车,半路上看见一个女孩推着电动车在路边,车半路坏了,正急得满头汗。他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直接把人连车带回了自己修车厂。修好之后,女孩说要请他吃饭,一来二去,就熟了。
林珑听完啧啧两声,说他命好。连允舒笑着点头,说下次带出来见见。
话题又转到阮菁身上。
“你呢?”连允舒问,“家里没催吗?”
阮菁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温吞吞的:“催了。二十六七,家里着急。但我不准备结。”
“为什么?”
“忙。”他放下茶杯,“手里项目多,时间给不了。结了耽误人。”
林珑啧了一声,说他觉悟太高。连允舒心里有些唏嘘,但也没多劝。
2027年10月30日,早上七点。
外面天刚亮透。
连允舒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粗线绞花毛衣,下面搭了一条白色的蕾丝边半裙。
她平时总是练功服或者卫衣,今天难得穿得这么温柔,整个人裹在软乎乎的颜色里,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上。
陈是温穿得也比平时正式,熨了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两人提前做了婚检,流程办得很快,现在只剩最后的等待,等里面叫号。
车里开足了暖风,陈是温还是把车后一条毯子拿出,搭在她腿上。她怕冷,膝盖常年有跳舞留下的旧伤。她没拒绝,理了里边角低头玩起毛衣袖口那截毛线。
车厢里安静下来。
陈是温看着她的侧脸。眼前的画面太奢侈了。
他是个在阴暗里野蛮生长的人。从小见惯了暴力与抛弃,让他习惯了用乖戾和叛逆来伪装自己。那几年混日子,连活着都像是在苟延残喘。
是连允舒,把他从泥泞里拽了出来。每天放学去她家蹭饭,吃的不只是一顿热乎饭菜,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触碰到温暖的地方
后来父亲离世,他在车祸和康复的炼狱里挣扎。病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的时候,支撑他的早就不只是虚无缥缈的求生欲,而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还没能在她身边站稳脚跟,就这样烂在病床上。
现在这些全都过去了。她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等着,等跟他一起走进民政局,去领那个合法的小红本。他眼睛忽然有点酸,吸了一下鼻子。
旁边的人动了。连允舒伸出一截毛茸茸的毛衣袖子,贴在他的鼻尖上蹭了两下,又来回搓了搓。
“是不是冻着了?”她问,声音软软的,“外面冷,给你搓搓。”
“嗯,有点。”他应了一声。
广播里叫到了他们的号。
陈是温推开车门,把手递给她。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握紧,带着她往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