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是温早就想好了,他要入赘。
他没有家人。偌大一个世界,他只剩下连允舒一个人。所以他觉得,入赘和迎娶没什么区别,都是两个人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清清静静的,就挺好。
大年三十早上,连允舒带着他回连家。
连允舒去年给爸妈换了新房子,三室一厅,装修是浅木色的,客厅敞亮,阳台上种满了连母的小菜,连父在窗边摆了个躺椅,冬天晒太阳刚好。
陈是温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件黑色高领,裤子熨得平整,头发也打理过。这一身行头,从里到外都是连允舒一早起来帮他搭配的。
出门前,陈是温站在穿衣镜前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领子翻来覆去地弄,总觉得怎么穿都不对劲。
他其实心里发虚。以前在连家,他向来是顶着一头乱毛瘫在沙发上,厚脸皮蹭饭的模样太深入人心了,现在突然要正经见家长,反倒把自己拘束住了。
连允舒看他弄了半天还是那副局促样,干脆把他按在椅子上,替他理好大衣领口,又拿发蜡把他额前那点碎发打理服帖。
陈是温乖乖坐着任她摆弄,只在镜子前偷偷打量她和自己,神色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忐忑。
他生了一张混血感很重的脸。父亲那一脉的德国血统,在他脸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眉骨高,眼窝深,睫毛浓长,瞳色是纯正的深绿。
偏偏这张成年男人的脸上,还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尤其是在他垂眼、低头、不顶嘴的时候。
明明是个奔三的人了,这会儿任人摆布的模样,看着还是像刚睡醒就被拎起来收拾的小狗,乖得让人没脾气。
连允舒帮他理好领口,退开半步看了看,没忍住,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嗯,完美。
跟高中那个穿着松垮卫衣在连家沙发上瘫着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手里提的东西不少,都是提前备好的。几盒燕窝,一箱进口水果,两瓶年份不错的酒,还有一套给连母买的护肤品。
他其实不用这么紧张。
连父连母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从高中毕业那几年算起,到后来他消失的那几年,连允舒从来没在父母面前提过他,连父连母也没问过。他们不是不好奇,只是知道自家女儿性子,她不提,就肯定有她的理由。
按门铃的时候,连母从厨房跑出来开门。
门一开,她看到站在连允舒旁边的陈是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热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
“哎呦,小温。长高了。”连母说。她又看了看他的脸,上下打量了一圈,声音软下来,“又瘦了,脸上都没什么肉了。”
陈是温站在门口,被她拍了两下,他不像以前那样贫嘴,只是低低头,喊了声“连妈”。
连母应了一声,随后往旁边让身朝厨房走,边走边说:“快进来,外面冷。中午加几个菜,你们来得正好。”
陈是温站在玄关,拎着东西。
连父在阳台上,听到动静,从躺椅上坐起来,拎着水壶往客厅走。他先看到女儿,笑了笑,说:“回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陈是温。
他停在客厅中间,上下打量了两眼。这个人比高中那会儿高了不少,眉骨长开了,下颌硬了,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胡乱染着,整个人穿着衬衫站在那儿,像模像样的。比当年那个混球样子顺眼多了,但也陌生多了。
连父什么也没问。
“回来了,坐。”
连允舒先走过去,伸手抱了抱连父。
连父本来还绷着,被女儿这么一抱,肩膀下意识松了,嘴里傲娇地哼了一声。
他的视线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玄关那个正把大包小包往地上放的高个子男人身上。
过年,带了这么多东西,还收拾得人模狗样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连父收回视线,把水壶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摆弄他那套茶具。
茶壶、茶杯、滤网,一样一样地拆开,又一样一样地摆回去,动作慢吞吞,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连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几个人围着餐桌坐下。陈是温坐在连允舒旁边,筷子握在手里,每一口都吃得很规矩。
连母不停往他碗里夹菜,他一一道谢,低头慢慢吃。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没冷场。
吃完,碗筷收进洗碗机,连母坐到沙发上,顺手端了盘水果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是温看了一眼连允舒,又转回视线,喉咙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叔叔阿姨,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连父没接话,只是端起茶壶往他面前的茶杯里倒了一杯热茶。
“我想和舒舒结婚。”
连父端着茶杯的手没停,他吹了吹茶面,抿了一口。
连母倒是先把话接了过去,她拍手:“好呀好呀,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在哪儿办酒席?”
陈是温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我……和舒舒商量过了。”
“我没有家人了。所以想……入赘。你们同意的话,以后家里的事都听舒舒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连母放下手里的水果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女儿。
连允舒坐在旁边,伸手挽住连母的胳膊:“对呀,爸爸妈妈,我反正没什么意见。”
连父连母对视了一眼。
连母先开的口。她把水果叉放下,想了想,说:“行,那就赘。要多少赘礼?你们那边有什么规矩没有?”
陈是温摇头:“不用。我不要赘礼。我只是想跟舒舒在一起,这些不重要。”他补了一句,“我倒贴也行。”
连母被他这句一噎,又跟连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回是连父开口。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现在在做什么?年薪大概多少?”
陈是温坐直了,答得干脆:“海外贸易。一年八个数上下。”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连父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落在杯沿上。
从他小时候起,这孩子就跑来他家蹭饭,高中那会儿染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穿着破洞牛仔裤,在沙发上瘫得没个正形。
后来谁也没提,他跟连母心里都清楚,多半是出了事。现在人回来了,坐着规规矩矩,穿得利利落落,一份海外贸易的工作,一年也挣不少。
连父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个高度,这个孩子自己爬到,不容易。
“那就这样吧。舒舒没意见就行。”连父把话收了尾,算是同意了。
连父话一落,陈是温的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低头掩饰。连允舒坐在他旁边,手伸到沙发靠垫后面,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把。
陈是温吃痛,背脊瞬间挺直,脸上的笑意硬生生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轻咳一声,换上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看向连父连母:“好,那其他的细节,我再和舒舒商量。今天打扰叔叔阿姨了。”
连母摆手说不打扰,连父起身送客。两人拿上外套出门,顺便去趟超市买点晚上的食材。
门在身后刚一合上,陈是温那点端着的壳子立刻碎了个干净。
他转过身,一把将连允舒搂进怀里,低头就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笑出声。他抱着她转了小半圈,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同意了,同意了”。
连允舒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楼道里有监控。”
陈是温偏不听,低头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又牵住她,十指扣紧。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股极不真实的胀痛感久久不散。
他孤身一人走过漫长岁月,连允舒就是他颠沛流离中唯一的锚点。这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旁人看是陪伴,于他而言,却是他小心翼翼走过的全部青春。
今天他入赘连家,不是走投无路的投靠,而是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她。
连允舒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他没有家人,但从今往后,连允舒的悲欢,就是他余生全部的意义
两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逛了一大圈。陈是温推车,连允舒挑菜,一路挑挑拣拣,连母爱吃的,连父喜欢的,还有几样他自己拿手的大菜。购物车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下午,连家新房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亲戚。他们正坐在客厅里喝茶,门铃又响了。
还是之前那位老邻居阿姨。她换了鞋,一眼就瞥见餐桌旁站着的高个子男人,又看了看旁边正给他递水杯的连允舒,脸上的笑意立刻堆了起来。
她拿胳膊肘推了推从厨房迎出来的连母,打趣:“哦呦,这就是女婿咯?我早就讲是养婿咧!”
连母被她直白的话弄得不好意思,假意抬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少胡说,泡茶去。”
阿姨乐呵呵地往沙发那边走,连母转身回了厨房。
长辈们在客厅里聊得热络,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连允舒和陈是温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
陈是温卷起袖子,把买回来的海鲜倒进水槽里,连允舒伸手想帮忙洗,被他用肩膀轻轻挡开。
“你去把那边的青菜择了就行,别碰这些。”
连允舒撇撇嘴,老老实实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看他一个人在灶台和水槽之间忙碌。
中间两人去客厅跟亲戚们打了个招呼,长辈们抬头打量了一圈,无非是说“又长高了”“现在在哪儿工作”之类的话。陈是温规规矩矩地答了,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亲戚们坐了一阵,因为过年各家还要走动,没留下来吃饭,赶在晚饭前就陆续告辞了。
天擦黑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香气。
今晚的菜是陈是温一手包办的。泡椒田鸡,清蒸东星斑,白灼海鲜,还有一盘辣椒炒肉,连允舒喜欢吃辣,他特意多放了点辣椒,另外配了盘清炒的绿叶菜,有荤有素,摆了一大桌,算得上相当丰盛了。
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坐下来,连父照例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连允舒夹了一筷子泡椒田鸡,酸辣开胃,她吃得满足,顺手给连母也夹了一块。
陈是温坐在她身边,看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又看了看灯下连父连母放松下来的神情。
呼,八千块一节的烘焙课没白上。
回去后,小两口简单商量了一下婚礼的事。
连允舒不想办,陈是温也懒得应付那些繁文缛节。最后定下来:不办婚礼,只分别请几顿饭。
父母一场,朋友一场,同事一场。不用司仪,不用伴郎伴娘,不用上台发表感言,请客吃饭就行。
朋友那场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包厢。连允舒和陈是温到得早,坐在主位上等人。
林珑先到。她推门进来,看到坐在连允舒旁边的陈是温,脸上没半点意外的表情,只是朝他那方向翻了个标准的白眼,然后径直走到连允舒旁边坐下。
陈是温看着她那副态度,心里明白,闺蜜这关跟亲爹亲妈一样重要,甚至可能更难过。他抬手叫来服务员,把一个纸袋递了过去。
林珑的手指先碰到一层硬挺的盒子。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奶白色的迷你戴妃包,金线绣的花纹铺满包面。
她盯着那只包看了足足五秒,这是她两年前朋友圈里发过的那只限定款。当时她配了两张图,一张是这个,一张是Speedy 20,在评论区里纠结了半天,说更想要戴妃,但还得再攒攒。
后来她生日,连允舒送了她一只Speedy 20。那时候她还抱着那只包,心里想的是另一个。
现在那只她没舍得买的包,就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
林珑把盒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才抬起头来。
她很快清了清嗓子,把纸袋往腿上一放,硬挤出一副矜持的样子:“你不要以为我是会被钱收买的人
陈是温点头:“嗯,不收也行,我拿回去。”
“我没说不收。”林珑脱口而出,立刻把两个礼盒一把搂到自己身后,双手环胸,防备地看着他。
连允舒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既然收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陈是温点头,坐得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