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来,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跟刚才那副含混软塌的模样判若两人。
连允舒靠在电梯壁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陈是温打完字,熟练地调出转账界面,输入金额,按下确认。一连串动作在几秒内完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头来冲她嘿嘿笑了一下。
宴会厅里,冷财正站在自助餐台前,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往上面码东西。
他不知道连允舒喜欢吃什么,就挑卖相好看的拿,虾饺、小牛排、三文鱼刺身,每样都夹了一点,准备端过去给嫂子献殷勤。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指,把手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来,单手划开屏幕。消息栏里躺着一条来自“温哥”的对话框,他点进去。
【去楼下给我拿三盒套。速度。】
【钱过去了。】
冷财站在餐台前,手里那碟精心摆好的菜悬在半空,整个人原地定住了两秒。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菜,又抬头往电梯间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早已没了人影。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盯着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
成家后第一次回家过年,陈是温提前备了不少东西,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两人开车回连家,刚把车停稳,连允舒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连母站在玄关,怀里空着,脚边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已经飞快地窜了出来。
十月迈着小短腿一路冲到门口,尾巴翘得老高,仰头绕着连允舒的脚踝转了两圈。
连允舒伸手想摸它,被陈是温叫了一声,让她先搭把手搬东西。
她转身去拎袋子,十月在原地站了两秒,见没人理它,扭头就迈着小碎步回了客厅,一头扎进那个铺了旧毛衣的猫窝里,背对着门口,尾巴尖都不晃了。
东西搬完,连允舒洗了手,在客厅里歇了一会儿。连父坐在沙发上,跟陈是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走过去,蹲在猫窝边上,看着那团背对着自己的毛球。
她伸出指尖,轻轻拍了拍十月头顶那两片立起来的猫耳朵。
十月哼唧了一声,没动。
她把两只手探进猫窝,把它整个抱了出来放腿上。十月缩成一团,肚子鼓鼓的,毛比上次回来时又厚了一层。
连允舒用手指顺着它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捋,低头看着它那副莫挨老子的模样,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怎么了呀,委屈啦?”
十月不看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又没不抱你,刚才手上都是东西。你现在不是一样在我腿上吗。”
她一边说,一边挠了挠它下巴底下那块软肉。
十月被挠着,一开始还硬撑着,过了几秒,喉咙里终于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也从卷着变成了慢悠悠地拍在沙发上。
饭后,连母把桌上的空碗收进洗碗机,顺手从茶几下层摸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往沙发上一放,招呼着两人。
陈是温和连允舒一人占了一边,把连母夹在沙发中间。连父端着茶杯,坐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连允舒手里捏着一根猫条,正挤给十月吃。八岁多的十月早没了当年那股上蹿下跳的毛躁劲。
现在就是一只沉稳的大胖猫,整团窝在连允舒的大腿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猫条,喉咙里发出稳稳的呼噜声。
连母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就是连允舒的出生照。婴儿皱巴巴的一小团,皮肤红通通的,但一双眼睛睁得很大,黑白分明,鼻梁的轮廓在那张小脸上已经能看出点意思了。
连母指着照片笑:“哎哟,怎么是这张。这张是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姨拍的,你爸非说第一个看见谁,孩子将来就长得像谁,硬是把你姨叫来当第一个抱你的人。”
连允舒瞪圆了眼睛,凑近看了看照片,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假的,我像小姨?”
“像。”连母点头,“眉眼像。你姨年轻时候就是大眼睛高鼻梁,你全挑好的随了。”
陈是温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视线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停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连允舒在心里比对:嗯,可爱。
连母往下翻页。
下一页是满月照。小舒舒被裹在一个星星形状的毯子里,闭着眼打瞌睡,眉毛淡淡的,脸颊肉嘟嘟的,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不少,整个人乖巧得不行。
再翻一页,画面切到了产房里。连母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舒舒,脸色还有些虚弱,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舒舒闭着眼,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虚虚地抓着。
连母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声音轻下去,指尖在照片的边缘轻轻摩挲。
“你那时候才四斤多,小小一个,抱在怀里跟捧着一团棉花似的。妈妈好怕养不活你啊,天天盯着你,看你有没有在呼吸……”
她吸了一下鼻子。
连允舒原本还在逗猫,听到这话,抬头一看,连母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角打着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她赶紧把十月往旁边一放,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好了好了,妈,您哭什么呀。那我不是健康长大了吗,现在活蹦乱跳的,还能给您跳舞呢。”
连母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吸着鼻子笑:“是是是,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连允舒凑过去抱住连母的胳膊,十月被挤得跳下沙发,绕了两圈,在陈是温脚边找了个新地方继续趴着。
连母擦了擦眼角,又往后翻了几页。
照片的画面从医院切到了家里。
画面中央是一张白色的婴儿床,小舒舒躺在里面,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直勾勾地盯着床边。
床边站着个小男孩,比婴儿床的护栏高不了多少,正踮着脚,扒着栏杆往里看。
他的头发是纯黑的,五官在那张小脸上就已经能看出点深邃的影子,抿着嘴,表情极其严肃,像个来巡视的小大人。
那正是小是温。
连母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敲了敲:“这张,是你和小温。”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是温,又转向连允舒,“我跟你陈阿姨是在医院里认识的。你陈阿姨觉得有缘,出院之后咱们两家就一直走动。”
连允舒凑近看了看照片,视线在那张严肃的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他那个时候怎么这么凶啊。”
“可不嘛。”连母笑着接话,转头看向陈是温,“那时候小温可高冷了,板着个小脸,每次你陈阿姨带他来家里串门,他都一脸不情愿。你那么小,躺在婴儿床里又不能陪他玩,他嫌无聊,连咱们家的门槛都不乐意迈。”
陈是温坐在旁边,听着连母翻旧账,耳根慢慢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小声替自己辩解:“那时候我还小,又没人陪我玩……”
“是是是。”连母摆摆手,继续往下讲,“后来你陈阿姨就说,让他去看看妹妹。他才肯挪到床边去,踮着脚往床里看了一眼。你看照片里他这个样子,盯着你看了半天,表情还那么严肃。”
连允舒偏过头,拿手指戳了戳陈是温的胳膊,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陈是温被她看得不自在,假装去逗蹲在脚边的十月。
连母看着他们两个闹,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腿:“对了,家里有个旧手机,里面好像还有一段视频。”
她转头看向连父:“老连,你上次收拾柜子收哪儿去了?”
连父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起身往卧室走。他在柜子里翻了半天,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拎着一部旧手机出来。
手机壳已经发黄了,屏幕擦干净之后还能亮。
连母接过来,插上充电线,按了两下开机键,屏幕慢慢亮起。她熟门熟路地点进相册,划了几下,找到一个视频,手指一点。
画面晃了晃,先是拍到婴儿床的栏杆,然后对准了小舒舒。
视频里的光线偏暗,画质糊糊的,但能看清床上躺着的小婴儿,睁着一双大眼睛。
镜头往旁边一移,小是温出现在画面里,还是照片里那副模样,站得笔直,抿着嘴。
视频里传来陈母年轻时候的声音,温和又慈爱:“温温,你摸摸妹妹,跟妹妹说句话。”
小是温没动。他盯着床上的小舒舒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探进婴儿床的栏杆缝隙里,用轻柔又僵硬的力道,戳了一下小舒舒软绵绵的脸颊。
“……喂。”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小孩特有的奶音,板着脸,“我是哥哥,听到没。”
小舒舒被戳了一下,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小陈是温把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转过头,对镜头外的人说了一句:“妈妈,你看,她是不是在叫我哥哥?”
视频到这儿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连允舒盯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小陈是温一本正经的脸,肩膀一抖,彻底笑了出来。
“陈是温!”她笑得往沙发靠背上倒,“你小时候怎么那么好笑啊,我明明在乱叫,你还‘是不是叫我哥哥’,谁认你这个哥哥啊。”
陈是温坐在旁边,耳根从刚才红到现在,已经快熟了。他伸手想把那部手机拿过来关掉,被连母先一步收走了。
“删了删了。”他说。
“删什么删。”连母把手机往身后一藏,“我留着。”
连父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这场面,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偏过头去喝了一口茶。
陈是温挠了挠后脑勺,看着被连母藏到身后的手机,表情复杂:“我怎么不知道我小时候这么呆。”
连母被他逗笑了,顺手把手机搁到茶几另一头,远离他的活动范围。
“你那时候可不呆,就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她说着,语气轻了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当年那个踮着脚往婴儿床里看的小男孩,现在个子长到了一米八几,肩膀宽得能把女儿整个人圈进怀里。
当年那个躺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小婴儿,现在也是个大人了,有自己的工作,会照顾人了。
连母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都长大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