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与白塔重叠后，仍在游戏里的玩家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有人躺在全息舱，有人坐在廉价接入椅上，家属正拍打他们的脸；退出游戏的人则在现实街道看见白塔病床从墙中浮出，耳边响起陌生NPC临死前的声音。连续性管理署把两边强行叠合，再将这一切标记为“污染扩散证据”。

清除投票重新跳到百分之六十一。

铁门是我家在频道里说：“看见没有？它们已经进现实了！再拖所有人一起完！”他的声音发抖，显然也看见了游戏舱外的家人。

纪北仍只给事实：“污染在接口关闭后发生。来源未必是白塔。不要边慌边投票。”

主播已经主动退出，把陈屿日志、公司授权链和许绘证词同时上传现实网络。他没再叫观众“家人”，只反复说自己的真实姓名、登录时间与身体位置，防止公司宣称录像由虚拟角色伪造。

白潮核心里，岑照听见成千上万道声音。它们不是一个想吞食人类的怪物，而是被删除的人格、玩家遗落的感官、测试者的恐惧和某种不属于人类的群体记忆混在一起。白潮不理解“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名字”，因此保存所有复制；也不理解为何人类一边害怕复制体冒充亲人，一边又把复制体当作可以随意替换的工具。

潮水在岑照脚边凝出一道人形。那人穿院长白衣，面容与这具身体相同，眼神却更疲惫：“你占用了我的名字。”

“暂借。”岑照说，“现在还你。”

真正的兰砚没有立即接受。他是白塔最早的康复患者，记忆受损后自愿参加数字重建，发现公司要复制自己时撤回同意，随后被陈正嵘以认知障碍为由判定“无有效决定能力”。他的身体死亡，连续意识被管理署写成第零号接口；院长身份既是牢笼，也是他最后保住其他病人的办法。

“你离开，我会重新被他们使用。”兰砚说。

“所以不能只把身体还你。”

“留下来。你比我稳定，白潮喜欢你。我们可以把所有世界藏进这里，没有人再能删除。”

潮水缠上岑照脚踝，温柔得近似挽留。无数记忆向他展示一座永远不会失去任何人的医院：乔栖、沈晦、闻祈、许停云、弥安、顾长明与裴序的每一世都能复制进来，所有告别都可以取消。

这不是摧毁欲，而是比摧毁更彻底的收藏。每个人都会被保存，代价是再也不能改变。

岑照蹲下，触碰水中那些熟悉的脸：“留下一个不会离开的他们，与杀死现在的他们没有分别。”

兰砚问：“你不怕失去？”

“怕。”

岑照没有装得洒脱，“所以我已经开始学着回去找。”

陈渡站在潮水外，没有替岑照拒绝。他把自主出院协议送入核心，只说：“选择在这里。你们自己签。”

白潮随即把他拖入水中。陈渡已没有玩家保护，每一段陌生记忆都能撕开他的自我。

陈渡在水下看不见真实的光，只看见岑照的白衣与黑发被无数破碎记忆映亮。那张面容在涌动的人格间时聚时散，只有一双眼还牢牢望着他。那一瞬的脆弱并不来自容貌，而是这个人明明也快被冲散，仍先伸出了手。

岑照抓住他，两人在深水般的意识层紧贴，呼吸无法真正传递，岑照仍本能地吻住他唇角，把自己的姓名与当下感官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