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第二天,季衡把所有人叫到公共区。
孟漾和苏晚晚看见卫珩进来的时候点了下头,看见后面的应怀川,两个人的目光都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季衡把星图投出来。NR-1141星、NR-1137星、周边星系、引力带、碎片云,整片北环带内弧的结构浮在桌面上方。
应怀川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星图上。
季衡开始讲。
“克雷港,NR-1141星系第三行星,北环带内弧最大的物流中转站。没有统一管理机构,秩序靠几股势力自行维持,目前最大的是环烬,雇佣兵组织,控制主要通道和泊位分配。交了钱就能停,不过问用途。港口分三个区,外圈是停靠和散货仓储,中圈是交易区和各类中介,内圈是封闭区域,我们没进去过。”
他停了,孟漾接上来。
“环烬的人穿黑色短夹克,左臂有暗红色环形标记。标配奥林短管脉冲枪,藏在夹克里,击发时有高频震动,一百二十米外能分辨。外圈换岗频率大概四十分钟一轮,三人一组。中圈五人一组,巡逻路线固定。内圈不清楚。除了环烬之外还有两到三股小势力,武装程度低一些,活动范围主要在中圈偏内的位置。整个港口的哨兵人数不多,B级以上的大概十到十五个,分布不集中,没感知到S级。”
他停了,苏晚晚接上来。
“外圈情绪比较平和,警惕但不攻击。中圈的情绪明显杂,底层攻击性很强,贪欲和恐惧混在一起,表面压得住但不稳定,不建议长时间停留。内圈——我没去过,但进过内圈的人出来之后情绪结构有异常,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
季衡又接回来。
“从克雷港进NR-1137没有正规航道。我的船是商用注册,航线只到克雷港,再往里走不了。需要在港口雇散船,专门跑野航道的那种。航程经过NR-1138和1139之间的引力带,边缘有碎片云,不算密,但小型船要减速。顺利的话十四个小时,不顺利可能十八到二十。NR-1137本身没有信号覆盖,没有停靠设施,进去之后通讯和导航全靠船载设备——”
三个人的汇报像一条线,季衡拉框架,孟漾填感知,苏晚晚补情绪,再交回季衡收拢。接力很熟练,节奏很稳,像是这么配合过很多次。
卫珩站在应怀川侧后方,看着那三人,终于明白三万字的报告是怎么来的了。不是季衡一个人的锅。
他又看了一眼应怀川,应怀川从始至终没看他们。他的视线落在星图上,没动过。
要是应怀川还在南区,卫珩想,这种信息密度的汇报,这三人可以坐在走廊地久天长。
季衡还在说散船的雇佣渠道,孟漾补充了散船常见的船型,苏晚晚提到引力带附近的情绪残留是空白的。
应怀川抬头。
季衡的声音断在半句话上,孟漾手里的笔不动了,苏晚晚低下了头。
“NR-1137周边最近的有人星系,哪个。”
“NR-1141,就是克雷港。”季衡说。
“第二近的。”
“……NR-1134,但那边没有港口——”
“1137到北环带内弧中心的距离。”
季衡看了一眼星图,“大约——”
应怀川打断他,“几天的航程。”
“三到四天。”
“第四行星地表,S31.7-E004.2附近的地形。”
沉默。季衡看了孟漾一眼。
孟漾的声音紧了,“跑过那条线的散船船员说过,第四行星地表大部分是岩层荒地,那个坐标附近有废弃的采矿结构,规模不清楚。”
“有没有地下设施。”
“不确定。”
“散船进NR-1137之后,引力带那段能快速折返吗?”
“不能。”季衡说,“碎片云那段必须减速,进去容易出来慢。”
“1137星系内部有没有其他船只活动的记录。”
“没有。”
“克雷港有没有人提过1137内部的异常。”
孟漾说:“散船不愿意往里跑,给钱也不太愿意。问原因说不清楚,就是说那片区域——”他顿了一下,“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他们说不上来,就是说感觉不太对。”
应怀川没有追问。
“六个人在第几泊位。”
“第七。”季衡说。
“有船了吗。”
“还没——”
“到港之后一个小时。人、船、补给,全部到位。”
应怀川站起来,走了。卫珩也跟着走了。
三人没有动。
过了很久,孟漾发现自己手心是湿的。季衡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苏晚晚始终低着头,从应怀川抬头的那一刻到现在,她没敢抬过眼。
舱室。
卫珩在过资料。
小队六个人,四个哨兵两个向导,最高A级,都是季衡的线上跑过混乱星域的。名单和履历很简单,没什么需要多看的。路线也定下来了。
蚀王的五个主要据点——NR-1139、NR-1142、NR-1146、NR-1151,第五个未确认。NR-1137不在已确认的四个里。
第五个据点会不会就是1137星球?
卫珩重新看了一遍霍南舟传回来的情报,据点的判定依据是多源交叉验证——逃出来的哨兵供述、航道上的船只活动规律、物资流向。四个已确认的据点都有持续的哨兵活动和补给线痕迹,第五个虽然位置不确定,但情报里提到的特征是"有稳定的精神力信号波动和周期性的船只进出"。
1137什么都没有。一个据点不可能没有补给线,没有船只进出,也没有人能描述它的存在。
不像据点,更像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霍南舟和程亦鸣是追着线索进去的,他们在那里失联。如果1137有驻军,他们进入轨道的时候就应该被拦截,不可能落到地表才断信号。
卫珩把资料关了,看向应怀川。
应怀川坐在舷窗旁边,他没有看数据板,也没做其他事,只是侧着头看窗外,一颗灰白色的星球正从航道边缘慢慢移过来。
阿尔忒弥亚,中立星域最大的哨兵和向导聚居地。
他路过它很多次,登陆过一次。因为APC的一个节点在那个星球上,一个广域向导,在流浪哨兵聚集地开了一家诊所,收治那些没有链接或者被抛弃的哨兵。他还收养了一群哨兵幼崽——这种孩子在中立星域是商品,有人专门捕捉和贩卖给那些贵族家族看家护院。
他加入APC的动机不复杂,他觉得现状需要改变——觉醒的向导太少,活着的哨兵太多。
应怀川观察了他三天,第四天动的手——脑溢血,死在诊所后面的休息间里。聚居地哨兵为他办了一场不小的追悼会。
应怀川没看见,他动完手的当天就离开了,去处理APC的另一个节点。
现在,他看着阿尔忒弥亚,它灰白色的弧面从舷窗里滑过去,跟航道上其他任何一颗星球没有区别。
“应哥,”卫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在想什么?”
链接里很安静,安静的甚至有些不正常——匹配度高到一定程度,情绪会无意识地渗过来,甚至不需要主动推送,就像两个房间之间的那堵墙不够厚,隔壁的动静你不想听也能听到一点。应怀川没说过这件事,卫珩也没意识到。
但现在什么也没有,卫珩在很刻意的压制。
应怀川转过头看着卫珩,卫珩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也正常,就像是任务途中随口问一句那样。
——你审问过多少人?
卫珩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没有回答。不是回答不了,他记得具体的时间、地点、姓名,他甚至可以复述每个人的回答。
但卫珩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你杀了多少人?"
答案是六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