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中,有些是因为恐惧哨兵失控,有些是想要掌握控制哨兵的筹码,还有像阿尔忒弥亚那个向导一样,真心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应怀川没有分辨过,只要是APC的必要节点,就清理掉。他处理的很干净,没人发现他们死于谋杀。
现在,混乱星域,NR-1141星系,第三行星,克雷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针对他的邀请。APC-D-1531-02。
他需要带卫珩去吗?APC与卫珩无关,卫珩也不该参与进来。
也许他不该带卫珩走上这趟旅程,卫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不需要做选择。
卫珩趴在他膝盖上哭的样子忽然闪过去。那时的链接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伤心、绝望与碎了一地的自己。
算了。应怀川在想,那样的卫珩太可怜,不用再来一次了。
最后,他没有回答卫珩的问题。
阿尔忒弥亚移出舷窗,航道上什么都没有了。
卫珩没再问,舱室很安静。
一天半后,船停在克雷港外圈泊位。
卫珩跟着应怀川下了舷梯。两个人都换了深色的外套,兜帽压低。
克雷港比想象中更吵。空气里混着金属锈味和燃料残余,泊位之间挤满了大小不一的船,货物堆在通道两侧,没有人管。穿黑色短夹克的人三人一组从通道尽头走过,左臂上暗红色的环形标记很显眼。
外圈第七泊位,六个人已经在了。
四十五分钟后,他们上了另一艏船,驶向NR-1137。
十五个小时后,船减速。
舷窗外没有航道标识,没有泊位引导信号,什么都没有。NR-1137像是一块被星图遗忘的空白。四颗行星散布在恒星周围,最外面那颗离得很远,灰扑扑的,大气层薄得几乎透明。
第四行星。
散船进入轨道的时候,船舱里很安静。六个人的小队分坐两侧,没有人说话。领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定位终端,坐标已经输好了——S31.7-E004.2。
卫珩站在舷窗前,看着第四行星的地表慢慢放大。岩层,灰色的,大片大片的荒地,没有植被,没有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除了一片结构。
地表偏南的位置,有一组低矮的建筑残骸,嵌在岩层中间,边缘被风化得模糊了。采矿设施。废弃了很久,具体多久看不出来。
船开始下降,进入大气层的时候船体剧烈震动了几秒,然后稳住了。灰色的地表越来越近,采矿设施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止地面上那些,岩层下面有更大的结构,入口半埋在碎石下面。
船落地的时候扬起了一片灰尘,很久才散。舱门打开,外面的空气异常干冷,带着一股矿石粉末的涩味,没有声音。
“两人一组,分三组,”应怀川站起来,“一组守船,不关引擎。二组守降落点外围。三组跟着我。”
没有人问为什么,六个人按编号自行分组,动作很快。
卫珩先下去了,脚踩在地表岩层上,很硬。他站住,五感全部打开,往四周扫了一遍。
没有人。没有生物活动。没有机械运转声。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正常。
应怀川站在他旁边,地表岩层上有两道平行的拖拽痕,不明显,被风沙盖了一层,指向采矿设施入口。
霍南舟和程亦鸣的最后信号就消失在这里。
“信号呢?”应怀川问。
领队看了一眼终端,“没有。全频段空白,和之前一样。”
如果霍南舟的定位信标还在工作,站在地表一定能接收信号,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两种可能——信标被毁,或被屏蔽。前者意味着霍南舟可能已经遇难,后者意味着这片区域有人在主动干扰。
废弃的采矿设施,没有电力,没有人类活动——拿什么屏蔽?除非设施不是废弃的。
卫珩看向入口。
风从入口灌进去,发出一种低频的嗡声,像是通道很深,里面有很大的空间。
“我先进去。”他说。
应怀川没理,“二组,守住入口。”
二组两个人在入口两侧站好了。
应怀川走向入口,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卫珩跟上去,和他并排。三组两个人在身后。
通道很窄,越往里越暗,头顶照明全部失效。墙壁是粗糙的开凿岩层,空气越来越冷。
应怀川的精神力展开了。在通道浅层,岩壁后面的信号正常衰减,走到某个位置之后,衰减突然断了,像被一层东西整面截住。正常岩层做不到这种断法。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两百米,卫珩停了一下——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岩层另一侧渗过来,很规律,不自然。越往前,声音越来越清晰。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大概三四十米高,光照不到顶,四周是废弃的采矿平台,设备停着,积了厚灰。中央的地面被清理过,露出金属地板,上面有几组密封容器,温控装置还在运转。
“三组留在这里。”应怀川说,“不要碰任何东西。”
三组两个人停住了。
应怀川和卫珩继续往深处走。
地下面的通道,比外面的更宽、更新。墙壁是金属板拼的,有焊接痕迹。通道往下倾斜。
卫珩忽然放慢了脚步,他听到了呼吸声——两组。一组很浅,很弱,频率不稳。另一组几乎听不到,像是随时会断。
“前面有人。”卫珩压低声音,“两个。一个还有意识,一个快不行了。”
应怀川的步子没变。
通道尽头有一个小型空间,像是改造过的储物间,昏暗的光从顶部的应急灯管渗下来,让人很不舒服。
霍南舟靠在墙角。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抓着,指甲已经磨出了血。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五感紊乱。
程亦鸣倒在他旁边,面色灰白,呼吸极浅。昏迷了。
卫珩往前走了一步。
霍南舟动了,没有任何预兆——他的眼睛还是涣散的,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哨兵对链接向导的本能保护。有东西在靠近程亦鸣,他就会攻击,不需要看清是谁,不需要判断敌友。
卫珩侧身避开了,速度很快。
应怀川没等霍南舟再次攻击,精神力直接压下去了,霍南舟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去了。他的精神力扫过两个人。程亦鸣的精神域外围有明显的腐蚀痕迹,而且还在往里蔓延,而霍南舟的精神域是完好的,没有腐蚀迹象,他只是五感过载——程亦鸣保下了他的精神域。向导的精神域结构和哨兵不同,哨兵精神域崩溃可以被高匹配度的向导修复,但向导的精神域受损后只能靠自身修复。但按程亦鸣目前的腐蚀速度,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卫珩看着昏迷的两人,从地表到现在,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太顺利了。
“应哥——”
“先带他们走。”应怀川打断了,他的目光落在通道最深处,那里的精神力隔断面积最大。
卫珩走上去,刚要把程亦鸣扛起来,就在这一瞬,程亦鸣身下的地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他的反应比思考快——他一把抓住应怀川的手臂往后拽。
但来不及了。墙壁两侧同时弹开了十几个喷口,气体以极高的压力喷射而出,极其浓烈的化学制剂气味瞬间充满整个空间的。
卫珩在嗅到气体的第一秒就知道这是什么。
MR-12。
不是他尝过的那种生物碱,是提纯浓缩的气体,浓度高到他的嗅觉在接触的瞬间就过载了,其他感官在下一瞬同时炸开,所有感觉都被放大到了极限——自己的心跳像爆炸,应怀川的呼吸像风暴,远处三组两个人的呼吸声像地震。昏暗的光变成了刺目的白,墙壁在扭曲,衣服的纤维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卫珩的膝盖撞在地上,五感同时消失了,他漂浮在一片虚无中。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应怀川强行关闭了他的五感,不留一丝缝隙。这是最极端的保护方式,代价是哨兵失去所有感知能力,和植物人没有区别。但至少不会过载狂暴而死。
链接还在,他还能感觉到应怀川。很剧烈的波动,然后精神域的壁垒在消失,那片他只在深度结合时见过一次的海,浮现在他面前。
那已经不是海了,海天都是浪。黑色在翻涌,像整片精神域被人从底部爆开。天和海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上哪个在下,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像这片海想把自己撕开。
那些温的、从来没有见过光的水,也被翻上来,整片海变成一个沸腾的、冰冷的、自相矛盾的地狱。
应怀川的精神域在崩塌。
他压了二十多年的海,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