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色很黯，黑灰的云在空中翻涌，空气中有股雨腥气，大概率等会要下暴雨。

其实使团可以选择在极端天气结束后再启程，但路烟担心再节外生枝，还是尽早出发的好。

万一伊薇特再突发奇想，大半夜的敲门拜访，路烟还没想好要不要给她开门。

“给。”

路烟嚼着口中的橘瓣，随便递给身旁的费科一个橘子，对方没怎么迟疑，看了两眼后自然地剥皮，两人在后座沉默地吃着。

“少君面见夫人的时候，伊薇特来找过我。”

费科忽然开口，路烟并没有太在意，“嗯，这样吗。”

不管伊薇特再做出什么事，路烟都不会意外，也不想再多想了。

已经知道了她身上的死局，再看她的许多行为，都得到了合理解释。

伊薇特之前那么在意她的体验，以为她不喜欢费科还要将对方赶走，应该也是为了拉好感，或者是探究她的喜好。

目的很清晰了，希望路烟能留在卢诺利亚，成为她们的盾牌。

如果路烟真的只有十八岁，看到夫人的样子，再被曾经的情感所感动，说不定真的头脑一热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待她们离开卢诺利亚，一切就都结束了。

想到这里，路烟松了口气，浑身软了下来。

“她找你说了什么？”路烟随口问。

费科沉声：“倒也没什么，不过是说羡慕我和少君的关系。”

路烟瞥了一眼他。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怎么做到声音神色这么稳定的。

像是完全忘了四五天之前，俩人还是争锋相对，坐车都坐不到一起的关系。

路烟心中升起淡淡的疑惑：这人不会这两天乐不思蜀，把自己的本职工作给忘了吧。

费科已经好久没试探她了。

这样想着，路烟试探性张口：“费科，这么几天相处下来，你觉得我怎么样？”

路烟自诩自我认知清晰，再对照一下他人的反馈，常常能看出对方的为人。

如果说的都是好话，那大概率是违心，如果有好有坏还和她想的差不多，那就是坦诚相待了。

“少君……”亚麻色短发的男青面上露出疑惑神色，“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路烟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我很可能接下来就要回到永夜了，要面对我的表姐表妹们还有我妈，皇室里规矩多，我担心……她们会不喜欢我。”

“……”车里安静了一会。

路烟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怎么犹豫，只是下意识看了眼车内后视镜，意外对上了司机听八卦时偷偷递来的眼神。

“噗。”

身旁人的身子开始发抖，路烟看了眼：“你笑什么。”

费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随手抹了抹道：“少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以我所见，您不是会问出这样的话的人。”

路烟：“……”

人精，还嘲笑她。

路烟双手抱胸面色一沉，在卢诺利亚遇到的都是人精，她还是更喜欢和傻子沟通。

只是……她总觉得忘了什么，又死活想不起来了。

凌晨两点，暴雨刚过。

尽管车内隔音极好，但雨的动静实在太大，路烟耳力太好仍然觉得聒噪，甚至有些头疼。

她的头疼……实在是个毛病，得治。

这样想着，她打开通讯仪打算询问雪莲圣女，忽然记起什么事来。

她……好像真的可以帮帮夫人。

“圣女阁下，我有位朋友可能中了毒，我如果想帮——”

路烟字打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这不是在利用交情，让雪莲圣女介入这件政事吗，这是在坑人家啊，而且她俩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这样想来，路烟更为难了。

奥利维亚夫人的处境实在是太尴尬了，几乎是人人盯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解读为其他意思，似乎只能任由其发展下去。

……怎么能这样呢。

路烟看着外头四周的路况，时间有些晚了，周围的车很少。雨后的空气闷冷潮湿，她打了个哆嗦，将车窗重新关上。

心情也闷。

夫人，到底该怎么办。

路烟掏出口袋里那张照片，略微摩挲了几下，看向另一人那张不算陌生的脸庞。

她忽然想起什么。

如果将这件事告诉她母亲，让她来做决断，说不定会好一点。

路云常年在政坛中周旋，一定知道这种情况下的最优解是什么。

思至此，路烟不再犹豫，打开母亲的聊天框，正打算输入文字——

“砰——”

一声闷响，路烟的身子险些颠了出去。

她震惊的看向撞击来源的后方，一股寒意瞬时窜上脊梁。

撞击她的是护送队里的车。

那车在追尾后并没有试图变道停下，而是稍稍往后退了半米，紧接着又是一次力度更大的撞击。

“砰————”

“咳，咳咳——停车！”

周围的护送车队逐渐察觉到异样，纷纷停车将路烟所在的车包围。司机也在晕眩后迅速反应，掉头停车，一行人僵持在高架桥上。

路烟缓过神，看向后方那辆追尾他们的车，这车上的人见他们已经开始应对，便也不再执着于进攻，而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它的车头已经破烂不堪，画面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路烟声音很冷：“按照车队安排，我们后面应该是什么车。”

费科快速回答：“是拉维尔家族安排的近身保镖车。”

“……”

拉维尔家族疯了吗。

车上有防御宝石，不下车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路烟看着周围的情况，其余护卫队的人已经拿着武器逼近那辆车，将它包围在其中。

忽然，四周空气一滞。

路烟只觉得四周的风好像停了一瞬，随后伴随着几声闷哼，车辆周围的人尽数倒下。

“……！！！”

“蹲下。”

费科在这种情况下出奇的冷静，他压下路烟的身子，保证对方在车外难以捕捉到身影，随后蹲在她旁边，快速地操作着自己的通讯仪。

“我已经上报了。”他声音稳定，“少君不用担心。”

“……”路烟盯着他的操作屏幕，默默握紧了手。

她的手里，还藏着一块心流宝石。

得益于随身带宝石的习惯，她的口袋里常备了各种宝石。心流神法应用层面多样，不乏精神探索，也包括一定程度的透视。

捕捉到前面车门打开的声音，还有几声脚步声，路烟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神法注入宝石之中。

四周的情况如同被一张网铺开，一切风吹草动都进入了她的脑海。

路烟的额头上仿佛长出了第三只眼。

她的视线随着草坪漫向街道，再攀上桥身，柏油马路，最后覆盖到车顶，那三个已经从车内走出的人的身上。

路烟心头一惊，随后一沉。

这三个人，她在宴会上见过。

他们与梵多恩家族交好。

也是这个时候，路烟忽然想起了她究竟忘记了什么。

她忘了告诉伊薇特，自己会对她说过的话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