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屋里传来阳午渐渐明晰的鼾声,安知夏慌忙起身。
“公子早息。”她道,随后慌张地逃出屋外。
温辞轻声叹息,眼眸低垂,神色有些落寞。他缓缓转头看向镜台,铜镜中照映出他日益苍老的模样,鬓角微微泛白。
他起身从柜中取出钱盒,将今日得君赏赐的金帛放置进去。稍作安定,温辞才起身回到榻上歇下。
屋外的虫鸣声渐渐清晰响亮起来,这个夜晚听起来并不是那么安静。
翌日。
屋外传来阳午的劈柴声,安知夏洗漱好后便进了灶间摘菜洗菜,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
曾经她还会对着打水的陶罐置气,如今看着手中任她随意使用的陶罐,安知夏不禁笑出声。曾经那些看似陌生的事物,如今也再熟悉不过,心中倒是有了不少感慨。
她算了算时间,来这里已有十五年了。
闲暇时,她在竹简上写道:楚考烈王五年,我终能够分清这里的纪年之法了,但了解的还不够透彻,需要我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岁首又近,人们对于岁首的热情不减当年。
若是我能回家,也能看到如此宏大且热闹的新年该多好。
我总是喜欢在竹简上写上许多的废话,这让我想起了妈妈时常在我耳边的唠叨,是不是每个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这般?
写到这里,安知夏放下笔,不由得笑了。
温辞缓步走到她身后,这竹简中的文字他能看懂大半,他只轻声询问:“思归乎?”
安知夏回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她笑了笑,“事有不可为者,虽思之,亦难行之。不若勿思,犹可多得欢愉。”
温辞抬手轻抚她的头,给予安慰道:“有缘者,终必相见。”
安知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手收起了竹简揣进了自己挎包里。
“昨日约与汝制新衣,今同往乎。”温辞说着,唤上了阳午带上了装钱的木盒子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温辞都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像是在惬意地闲逛,偶尔看到路边摆着素简的摊子,他也会上前挑选一番。
温辞挑了六十枚素简,又买了一些笔墨、书刀和编绳。
随后他们去了制衣的铺子,今日温辞还给阳午定制了两套新年的衣物。
阳午笑容憨憨的,脸颊微微泛红。
温辞被他这般模样逗笑了,安知夏见他们俩人这般,噗嗤笑出了声。
店铺的老板看着他们三人,也觉得好笑。
一时间,铺中传出一阵笑声。
定制的衣物最快十多日,晚则一月有余,才能拿到。不过现在的天气还没有特别冷,家中的厚实衣物是有的,也不急这一时。
三人又在街边逛了逛,买了些祭祀需要的物品。
半路上,温辞被同僚唤走,安知夏就跟着阳午将买好的物件送回家。
一下午阳午都带着她忙活着祭祀前的准备,交代了流程和注意事项,这也是安知夏第一次接触到完整的祭灶仪式。
只是这比她原本想象的要繁杂得多。
以前她都是看着阳午安排,只觉得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把东西准备好,摆到灶间就行。
现在她第一次上手准备,却发现看似简单的事情,实则却要注意很多细节。
楚国人对于神明的尊敬,也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都在这一点一滴的行动之中。
安知夏最近总能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祭祖,而老家对于男孩女孩祭祖时的要求却很不一样。
那时女孩子们都需要留在家中祭祀,长这么大以来,她都没有去过太爷爷的祖坟。
到了爷爷去世时,是她的父亲不顾众人反对,带着她去了爷爷的墓碑前磕头。
这件事情恍如昨日发生的一般,可现在眼前只有一尊看不见的灶神。
安知夏转身回到屋内,轻叹口气,拿出竹简继续写道:今日准备了祭灶,这里每年都会祭灶,岁首时还会祭祖,家中不分男女都会去祭祀祖宗,还会当着全家的面诵读祖规,他们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东西代代相承,后世会一直记得。
可是,到了我出生的年代,人们似乎忘了很多东西。
我看到了楚国的女子也可以大放光彩,听温辞说,楚国也可女子入朝堂,做她们想做的事。
安知夏还想继续写时,才发觉竹简已经写满了她的碎碎念。
她不禁噗嗤一笑,倒是又想起曾经最讨厌的便是写日记了。
可现在的她,却很喜欢记录这些碎碎念般的所见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