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什么了?”他问。
“没有。”我把笔记本放回袋子里,推回床头柜,“这些字是我的笔记,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
沈峥点了点头。
他的反应和林怀仁很像,像是所有的回答都落在他预估的范围内。
他站起来,深灰色外套的下摆微微晃了一下,他说:“不着急,公司那边我还可以顶着,你养好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转身,只是侧了侧脸。
他脸上那几道线条在病房的灯光里被切出了几道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刚才更旧了一些。
“那本子里夹了一张照片,”他说,“是你以前放进去的,对你应该很重要,看完了记得收好。”
门开了,他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向那个牛皮纸袋子,伸手又把它拿过来,翻开笔记本,在封皮内侧的夹层里摸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拍立得。
照片边缘有些发白,像是被手指反复摸过很多次。
画面里是一条路,一条窄的、铺着碎石的小径,两侧种满了某种开白花的植物,花瓣在风里虚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
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
没有人。
照片里只是一条路和一扇门。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还是那种慢的、认真的笔迹:
“你说想和我在这种地方住。”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人的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闷闷地撞,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细的东西,像一根弦在胸腔里被拨了一下,嗡地一声散开来。
我认识那个字迹。
那一定是我写的。
可“你说”里的那个“你”,是谁?
我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把笔记本塞回袋子,放在床头柜最里侧。
然后我靠着枕头,偏头看着窗外那片白亮的光。
今天是阴天,没有太阳,窗外的光是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灰白色,分不出是早是晚。
江清韵每天下午来。
她比沈峥来得勤,也待得久。
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粥,都是温在保温壶里带来的。
她把小桌子架在病床上,把汤倒进碗里递到我手里,然后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我吃。
她坐的也是那把椅子,一臂远,不远不近。
“味道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我说。
然后就没话说了。
我喝汤的时候她看着我,目光柔柔的,可我总觉得那目光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面。
她能看到我,我也能看到她,但那层水让所有的东西都带上了一点轻微的变形。
有时候我喝完汤了她还在,就会多坐一会儿。
她会问护士今天做了什么治疗、换了什么药、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她的问题都是具体的、日常的,像一张清单上的条目被挨个划过去。
我回答她,她点头,然后又是安静。
我不知道别的母子是不是也这样。
我脑子里没有参照。
失忆前的我又是什么样、和她是怎么相处的,全都是一片空白。
我看着她的脸,那双褐色的眼睛,眼角浅浅的纹路,试图从中找出一点什么——某种熟悉的轮廓、某句听过的语调、某种让我觉得“这个人我认得”的东西。
可什么都找不到。
她是温柔的,细致的,可温柔和细致本身并不构成记忆。
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幅被挂上去的画,好看,但不属于我。
有一次我放下汤碗,看着她,把憋了好几天的话问了出来:“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她正在收拾保温壶的盖子,手指被我的问题顿了一下,盖子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很快地把盖子捡起来,动作还是轻的,可那个停顿被我看得很清楚。
“等你伤养好了,”她说,“不急,家里一切都好,他也在家里养着,医生说他也需要静养,之前的爆炸,他受惊了,你回去早了,反而两个人都照顾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手里的盖子已经被拧紧了,保温壶被放回床边的小柜子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开衫上看不见的褶皱,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和之前一样,摇摇晃晃的,像水面上的一层薄光。
“他也在家里等我吗?”我问。
她的笑容没有碎,可她放在保温壶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按在壶盖上,按出了一层浅浅的白色。
她说:“对,他在等你,一直在等着你,所以,小默,好好养伤,等回家就可以见到他了。”
声音很温柔,轻的像风,但,却像是秋末的微风,阳光是暖的,但风里却带着丝丝凉意。
然后她转身出去了。
步子好像比平时急了一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框停了一瞬,像是要回头,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了那么一瞬,然后迈步走出去,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窗外那层灰白色的光变得更暗了一些,像是黄昏正在一层一层地叠上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缠着不少纱布的身体,那些伤疤在纱布底下隐隐地跳着。
我又把那个笔记本从袋子里拿出来,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把那张拍立得举起来在窗边的光里看了看。
一条路。
一扇门。
叫不出名字的白花。
很美。
还有那一行字——“你说想和我在这种地方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胸腔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散了。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笔记本合上,重新靠在枕头上。
颅骨深处那个声音还在闷闷地撞着,不算用力,像有人隔着一堵厚墙在用指节叩门。
我知道他在叩。
我知道,他在催我去见一个人。
我知道我要去见的那个人是温屿。
照片上那张弯弯的眉眼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和刚才笔记本上那四个字叠在了一起。
记得回家。
可我连家在哪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他。
温屿。
我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舌尖顶上颚,再落下来。软软的、轻轻的。
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念这个名字不该用力。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
病房里的灯管亮起来,白光均匀地铺在每一个角落。
我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听着输液袋里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
快了。
伤快好了。
等我好了就能回家了。
就能见到他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闷闷地撞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我闭上眼,等着明天十点的治疗,等着那些隔着毛玻璃的记忆碎片再浮上来一些。
等我能看清他的脸。
等我,能彻底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