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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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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回公司了。”

沈峥是在一个周四的晚饭后说这句话的。

那天他难得回来吃了顿饭。

平时他都在公司待到很晚,或者在外面应酬,我和他一天说不上两句话。

饭桌上的菜是家里阿姨做的,七菜一汤,由于考虑到我还在恢复,所以菜色都偏清淡。

温屿坐在我旁边,江清韵坐在对面,沈峥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离我最远的位置。

“你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下周一回公司吧,可以先不用全职,每天去半天,慢慢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江清韵夹菜的手顿了一瞬,筷子在半空中悬了半秒才落下去。

温屿没有说话,只是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动作很轻。

我看了沈峥一眼,他的脸在餐厅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是光线造成的,他的表情本身没有变化。

“好。”我说。

没有理由说不。

我的身体已经好了,脚踝上的敷料早就拆了,那道疤只剩下浅浅的五条线,不疼不痒。

每天待在家里,坐在院子里看温屿看书、看他做饭、偶尔和他一起出门散步,日子过得太慢了,慢到我开始觉得时间像一块黏稠的糖浆,缓缓地从身上淌过去。

我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填满它。

那几天江清韵帮我挑选了几套西装。

她站在我卧室的衣柜前面,一件一件地翻出来给我看,问我喜不喜欢,穿不穿得惯。

那些衣服挂在那里,深灰色、藏蓝色、黑色,整齐地排列着。

我看着它们都觉得陌生,但穿上去的时候每一件都合身,肩线的位置、袖长的收口、裤脚的高度,像是量过我的身体做的。

江清韵站在旁边看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最后她把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递给我,轻声说了句:“这件你以前最常穿。”

我接过来穿上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像是“我”。

可那个“我”站在镜子里面,隔着薄薄的一层玻璃看着我,目光是平的。

周一早上,司机来接我。

沈家的司机姓赵,四十多岁,话不多,在沈家开了快十年的车。

我坐进后座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发动了车子。

沈氏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

一栋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大楼,二十六层,立在两条主干道的交叉口。

我从地下车库乘电梯上行,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的光涌进来,大理石地面上映着顶灯细长的倒影。

走廊很深,两侧都是紧闭的门,走到尽头才是我那间。

“沈总。”

陈助理站在办公室门口,微微欠身。

她三十岁上下,短发,深色西装裙,手里夹着一只文件夹。

她的站姿很标准,肩膀放平,腰背笔直,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你嘴唇和眼睛之间的位置,不多不少。

“我是陈助理,您之前的行政助理,董事长说您今天回来,我先把这周的日程跟您过一遍。”

我推门进了办公室。

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屋顶。

城市的天际线在上午的光线里铺展开来,灰色的建筑群层层叠叠地堆向远方,更远处有山,山的轮廓被晨雾磨得柔和了。

办公室很大,深色实木的办公桌摆在中轴线上,桌面上干净得像刚被整理过。

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只黑色的话机、一叠空白的稿纸、一盏深色的台灯,各自占据一个固定的位置。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椅子是皮的,坐上去微微陷下去,高度刚好。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光滑的木头表面。

奇怪的是这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像是认得这张桌子的触感。

它们放在那里的时候,指节自然地弯曲了一下,搭在桌沿的位置,像是已经在这个地方落过无数次。

陈助理把文件夹翻开,日程一页一页地过。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信息量很大——“宏远项目的第二轮评审定在周三下午,法务那边说需要您先签字才能递上去;华南分部的季度报表昨天到了,有两个数字对不上我已经标出来了;下周一和恒通的签约仪式,您要不要亲自去还是让副总代——”

她说这些词的时候,它们在我脑子里会自动找到位置。

像是有人已经在脑子里画好了一排空架子,她每说一个词,那个词就会自己飘到对应的格子里面去。

我甚至不需要记,它们就自己待住了。

我把手边的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支笔的长度、重量的分布、笔身表面的纹理,都和我的手掌贴合得像是用久了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笔身,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只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可我的手指在转它的时候,节奏是固定的。

“这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她把三份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到我面前,“不急,您先看看。”

我翻开第一份。

是一份合同。

关于城西那块地的资金拨付,合作方是第三方的建筑公司。

我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些条款和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可我的眼睛像是被训练过一样,知道哪些段落需要细看、哪些位置可能出现问题、哪些数字需要和哪一页的附表对应。

我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在某一行的尾部停了一下,那里面有句话的措辞比它前面和后面的条款都含糊了一点,只差了两个字。

我拿笔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线,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陈助理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我画线的时候她的目光跟着落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很短促,像是她确认了什么,然后收回去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摸到了笔筒里的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连续的、流畅的,两个字落在签名栏的位置,不偏不倚。我看着那个签名——沈默——觉得那笔迹比我平时写的字要凌厉一些,横画收尾的时候有一个很轻的上挑,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我看着那个笔锋看了两秒,然后合上文件递给陈助理。

“第二段第三行那个‘酌情’改掉,换成固定数字,让他们重新报。”

陈助理接过文件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好的,沈总。”

那一天我签了十二份文件,过了三个项目的进度汇报,打了两通电话。

电话是陈助理拨通的,她先说一句“沈总在线”,然后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起电话的时候嗓子会在第一个字出来之前先顿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调子——然后那个调子就出来了,低沉的、稳的,和我平时说话的语调不太一样。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那些名字和数字从耳朵里进去,在脑子里自动排成表格,我逐项核对然后逐项回应。

挂断之后我记得每一句对话的要点。

中间有两次我停下来看窗外。

十一楼以上的高度能看到远处的河道,水在正午的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

我看了几秒那个水面,然后又回到桌上的文件里。离开的时候陈助理站在门口送我,她说:“沈总,您今天的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我说,“好像以前确实常做这些。”

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我转身往电梯走的时候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背上停了一拍。

那停的一拍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抓住,电梯门开了我就进去了。

下午一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沈总,温先生来了。”陈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层门板显得有点闷。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让他进来。”

门开了。

温屿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深灰色的保温袋。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边,深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额前那几缕软软地贴着头皮。他先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看到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才把整个身子挪进来,然后转身轻轻把门带上。

门锁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吃饭了吗?”他问,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

他晃袋子的动作不大,只是手腕轻轻摇了一下,像是做给我看的。

“还没。”

他走进来,绕过办公桌,朝房间靠里的那扇半掩的门走过去。

那扇门我之前没打开过,只以为是墙面的某个装饰。

他伸手推开了它,里面的空间露出来——一间不大的休息室,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面穿衣镜,还有一个带小茶几的沙发角落。

床上的被子是灰色的,叠得很整齐。

他走进去弯下腰,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动作很自然地坐在了床沿上,开始把袋子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我站在办公室和休息室之间的门框处看着他。

他从保温袋里先抽出一只白色的保温壶,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放回去。

又拿出一只小碗、一双筷子、一只汤勺,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最后拿出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切成均匀的小块,码得很整齐。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他摊开东西时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一下说:“你站着干嘛?过来。”

我走过去了。

休息室不大,我在那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膝盖和床沿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把汤倒进碗里递到我手边,碗壁的温度隔着瓷面传过来,刚好不烫手。

“你吃了吗?”我问。

“吃了。”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侧的灰色床单上,微微往后仰着,腿自然地伸着,脚踝交叠。

他的脚穿着一双浅灰色的袜子,踩在休息室的深色地板上,显得很放松。

“你先吃,不用管我。”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是鸡汤,放了枸杞和山药,清淡的甜,热乎乎的。

我喝了几口,抬眼看了看他。

他正歪着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确认我在吃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让他满意了。

“你下午还有事吗?”他问。

我点点头:“还有两场会要开。”

“两点半一场,四点半一场。”

他“嗯”了一声,往后仰了一点,后背靠到床头板上。

他侧了侧身,把腿收上来盘在床面上,两只手放在脚踝上,整个人窝进了床角的那个位置。

他的毛衣在暗光里显出柔软的纹理,浅蓝色的,和他头顶的灰色床头板不太搭,但又莫名地融合。

“我等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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