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是灰色的。
那种灰色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时候我还没睁眼,就觉得今天比往常暗。
睁开眼之后证实了——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堆叠着,边缘模糊而厚重,整片天空没有一丝裂纹可以透光。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像是雨将要下未下的气息。
温屿已经醒了,侧躺着面朝我这边,深棕色的头发有些毛躁地散在枕头上。
他看到我睁眼,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平时淡一点。
“今天要下雨,”他说,“你记得带伞。”
我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比昨天重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外面的天还是那种铅色的沉闷,院里的桂花树叶被风吹得翻起叶背,露出浅灰色的底面,一闪一闪的。
温屿也起来了,从我身后经过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也看了一会儿外面。
“好像要下大雨。”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闷闷的,带着早起特有的那种软。
他的手臂从我腰侧绕过来,松松地环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转身往浴室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留下一句:“我煮了粥,你喝完再走。”
早餐是热的小米粥,配了咸菜和一个溏心蛋。
温屿坐在对面,一只手握着杯沿慢吞吞地喝着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发尾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浅色的毛衣领口被水汽洇了一小圈深色。
粥端到手里的时候温度刚好,我低头喝了一口,稠糯的米粒和清甜的粥汤在唇齿间化开。
他又开始翻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轻哼一声或者把屏幕上的一行字凑近了看。
屋子里安静的,只有偶尔响起的餐具碰撞声和他时不时的轻笑,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今天会很冷,”他抬起头来看我,“你带件外套,办公室里空调也开得大。”
我“嗯”了一声。
他把粥喝完,碗放下来的时候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水槽里冲了一下,然后走回来,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到我手里:“拿着,放车上。”
司机按喇叭的时候我正要出门。
温屿站在门框边上,穿着那件浅色的毛衣,两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他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挥了挥手,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颗小痣在灰色天光里显出一种温润的颜色。
“路上小心。”
车开出去的时候雨还没有落下来。
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哗哗响,天更低了一些,云像是快要压到楼顶了。
城市在那种铅灰色的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没有棱角,到处都被层叠的阴影覆盖着。
到公司的时候天色又暗了一度。
陈助理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打完招呼之后跟在我后面说了今天的事项,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一些,因为没有窗外的光线来分散注意力。
我推门进了办公室,桌上的台灯已经被提前打开了,暖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突出。
我走到窗边站了一下——外面整座城市都罩在一层沉降的暗光里,远处那些高楼的轮廓模糊得像被水浸过的铅笔画。
雨是在上午十点左右落下来的。
开始只是稀疏的几滴打在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痕;很快便密集起来,整片玻璃幕墙都被雨水覆盖了,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灰色,城市的影子像沉在水底一样看不真切。
中午温屿推门进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收起伞靠在门边,头发上沾了些细密的水珠,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他放下保温袋,先把自己有些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然后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好大雨,”他说着搓了一下手臂,“风也不小,我过来的时候伞被吹翻了一次。”
他今天带的是热汤和炖菜,分量比平时多一些。
他把东西摆好之后坐在休息室的床沿上,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发出满足的呼气声。
雨声从窗外的各个方向传进来,密集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着一本巨大的书页。
“下午没事的话,我就晚点走。”他说,“你忙你的,我在里面待着。”
我说好。
他喝完汤之后把碗收好了,然后真的进了休息室。
我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的时候,偶尔能听到从半掩的门缝里传来的细微声响——有时是翻书页的轻响,有时是他轻轻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间隙,和那些细碎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下午泡得柔软而安稳。
下午三点刚过,雨小了一些。
我正低头看着一份季度报表的尾页,外面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敲门——不是陈助理平时那种均匀的三下,而是一连串短促的、带着某种紧迫感的敲法。
“进。”
门被推开的是另一个助理,小周,脸色不太好看。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压低了一些:“沈总,大厅那边出了点状况,一个女人冲进来了,说要找您,安保拦不住她,她在大厅里大声喊叫,后来被强行带出去了,但她不愿意走,现在在门口哭闹。已经有围观的人了,安保问要不要报警处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窗外雨声还在持续,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一阵疾风过后的间歇期。
“她说什么了?”
“她只是说要见您,问了好几次她是什么人她都不说。安保说她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了,刚才趁保安一个不注意就冲进来了,被拉出去之后一直在门口不肯走,动静很大。”
我合上手里的文件。
“报警吧,她现在在外面闹已经影响正常秩序了。”
小周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休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温屿探了半个头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刚被打断的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有人来闹事。”
我把文件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从二十六楼看下去,楼下的人影像被缩成了很小的尺寸,但我能看到门口确实聚了一小堆人,灰色的人影在雨中围成一个圈,中间有一个正在剧烈晃动的人形。
雨还在下,那个人影在雨中用力挥着手臂,像一只蛛网被困住了的昆虫。
我听到陈助理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的话语很快被雨声吞没。
过了一会儿她推门进来,说:“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就到。”
楼下持续传来模糊的喊声。
偶尔有一两句穿透了雨声和楼层传上来,但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那些音节用力而破碎。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在雨中的黑影被几个安保围住,它徒劳地试图挣脱。
雨水冲乱了那个人的头发,薄薄的衣服贴在那人身上,显得狼狈而单薄。
我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
温屿从休息室走出来,站在我身后一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他的影子从后面轻轻罩过来,像一道安静的轮廓。
楼下那些声音还在雨中断续地响着,被风吹散成零碎的片段。
警察来了之后动静小了很多,至少门口那团乱散的影子散了。
人群被疏散开,那个被雨淋透了的人影被两个人扶着带上警车。
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我从窗户里看到警车亮着蓝红相间的光离开了雨幕。
雨水冲刷着车顶,那两色灯光在地面上被拉成模糊的弧线,然后被雨滴敲碎了,消失在拐角。
我回到办公桌后面继续看文件。
那些数字和文字在眼前排列着,一行一行地过,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在看进去。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温屿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目光并不在书页上。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听办公室这边的动静。
下午四点半,陈助理接了电话后走到我桌前:“沈总,派出所那边打来的,说那个女人什么都不肯说,就坚持要见您。警察问您是否方便过去一趟,他们说她情绪很不稳定,什么都不沟通,只重复‘我要见沈默’。”
我把笔放下。
“她没说什么事吗?”
“没有,警察说她从被带进派出所到现在一直坐在那里,只重复那一句话,问她什么都不回答,家属也没有联系上,警察那边说如果您方便的话,过去一趟可能有助于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