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仁是周二早上来的。
那天我正准备出门去公司,已经换好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从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和之前每次来做治疗时一样的装束。
他站在玄关外朝我点了点头,说:“沈先生,我来做最后一次随访,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没有摆设备,没有拿出平板,只是把手提箱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和他每次治疗时一样,挺直、平稳,像一把被放置在固定位置的椅子。
“你的恢复情况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他说,声音还是那种平坦的、没有起伏的调子,“之前的系统治疗对你目前的状态来说效率已经很有限了。再继续做下去,效果也不会更好,所以我的建议是暂停治疗。如果你将来想起什么,可以直接来医院找我复诊,我会根据你的情况再做评估。”
他说完这些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等我的回应。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说的话我听得懂,但那些句子从耳朵进去之后没有落进任何格子里,它们只是悬浮在那里。
“所以就不治了?”我问。
“不是不治疗,只是暂停。”他说,“你脑部的器质性损伤已经基本愈合,剩下的记忆恢复,更多依赖的是自然触发——环境、场景、熟悉的人或物,等它们自己出现。”
我注意到他说“熟悉的人或物”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可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地摁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我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拎起手提箱,朝我点了一下头:“那我先走了,有任何情况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送他到门口,他穿过院子走出去,灰色的风衣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出柔和的轮廓。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我回到玄关弯腰换鞋,手里那串钥匙的金属齿在日光下反射出一小片锐利的光。
我看了那片光两秒,然后推开门,坐上了去公司的车。
公司里的一切已经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陌生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我看着它们跳到二十六停下,门开后走廊的光涌进来,大理石地面上映着顶灯的倒影。
陈助理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了,手里夹着文件夹,看见我便微微欠了欠身。
“沈总,早,华南分部的季度报表昨天下午到了,上个月城西那笔资金已经到账。周三的例会改到下午两点。温先生刚才发消息说今天中午会过来。”
我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桌面上的东西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变得有序了——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稿纸放在固定的位置,电脑屏幕保持着待机状态,只需按一下空格键就会亮起。
我把车钥匙放进抽屉的左手边第一个格子里,然后打开了电脑。
上午的事情顺利得不值得记录。
签文件,核对数据,开了一个短暂的线上会议。
那些事务在脑子里过的时候像水沿着固定的河床流淌,不需要费力就能找到方向。
签完第三份文件的时候我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午间的光从玻璃幕墙外面倾泻进来,大半个城市的屋顶铺展在视野里,有些是灰蓝色的玻璃,有些是浅灰色的水泥,远处的山在天际线上显得柔和而遥远。
十二点过一刻,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然后门开了,一颗深棕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沈总,您的外卖到了。”
温屿今天穿着一件奶油色的薄毛衣,领口处露出浅蓝色衬衫的边,整个人看起来暖和而柔软。
他手里拎着那只深灰色的保温袋,进了门就熟门熟路地绕过办公桌,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你上次说喜欢的,”他的声音从休息室传出来,带着一点忙碌的语调,“还有一道清炒时蔬,主食是米饭。”
我合上电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进休息室。
他已经把东西都摆好了——保温壶、碗、筷子、小菜碟,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他本人侧坐在床沿上,一只腿盘着,一只腿垂在床沿下面晃着,低头正在拆保温壶的盖子。
白色的热气从他手里的壶口冒出来,房间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清淡的肉汤香气。
“你吃过了吗?”我走过去在沙发坐下来。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笑了一下:“还没,等你一起呢,你那份够两个人吃的,分我一点就行。”
他从保温袋里又抽出一只空碗,把汤倒进去分出一半来,把其中一碗推到茶几靠我的这边,然后端着另一碗靠在床头板上,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喝汤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一下,像小猫尝到满意的味道时不自觉做出的反应。
我端起碗也喝了一口。
排骨炖得酥烂,莲藕粉糯,汤的清甜里透着一丝肉香,从喉咙暖到胃里。
我低头又喝了两口,感觉到那道暖意在胸腔的位置化开。
温屿坐在床沿上晃着腿,一边喝汤一边翻手机,看到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喝完汤之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往旁边歪了一下,整个人倒进了床上那堆枕头的中间。
“我眯一会儿。”他说着卷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长条的卷,只露出头顶一小圈深棕色的发丝在外面。
我端着汤碗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裹着被子卷起来的那一小团。
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了,被子的边缘随着均匀的起伏轻微地动着。
阳光从休息室半掩的窗户外面透进来,在他被子卷的外沿铺上一道细细的暖色。
下午的日程排得很满。
我合上休息室的门回到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后面开始处理下午的事情。
两个会议,中间夹着半个小时的回邮件时间。
那些邮件一篇接一篇地看完,我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的字句,在几封需要回复的邮件末尾快速敲下几行回复。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细密而均匀,像落在硬质表面上的雨点。
第二场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沙发上的温屿坐直了身子正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显然刚醒不久,头发睡得有一边翘起来,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像是枕头的折边在他皮肤上压出了印子。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软:“开完了?”
“开完了,你还没走?”
他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在伸懒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含糊的舒服的气音,然后放下手臂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个刚刚从睡意里浮上来的浅笑。
“等你呢,今天天好,我看外面太阳的颜色不太一样了。”
他往落地窗那边走了一步。
整面玻璃墙把外面的天空铺展开来,傍晚的光正在转变——那种锐利的、明亮的金色正在变软,变成一种更温和的暖橙色,从云层的边缘渗出来,染红了天际线附近的一大片。
城市建筑的轮廓在那层光里被勾勒出清晰的剪影,暗面拉长,亮面溶在暖色的光晕里。
“你看。”他在窗边的地面上坐下来,盘起腿,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地毯上。
他仰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暖橙色的天,睫毛在逆光里显得特别长,像是被镀了一层浅金。
我走过去,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地面是地毯,柔软的绒面隔着裤子的布料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