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那么说,脸色也很不好看,但当天下午,纪熙又去不知道开什么会的时候,宋澄在书房里待了没一会儿,纪琢玉就来了。
“不愧是好兄弟!”宋澄一下跳到纪琢玉的肩膀上,“你偷摸来的?!”
纪琢玉道:“宋兄,你真是高看我了,是六弟让我来的,不然他这书房谁敢进啊。”
越是临近百嗣节,外面的节日氛围越浓厚,各种各样的活动层出不穷,虽然都是猜灯谜、皮影戏、讲评书,不过主题都跟神鹿赐福有关。宋澄让纪琢玉参与了好几个,看他对这些对答如流,问到什么都知道。
恰好一旁的评书先生在讲这一段历史:“大家都知道啊,咱们大宣朝的开国皇帝,宣太祖,从前是武将出身,因不满前朝的昏庸压迫,这才有了起义之心。可一旦发生兵变,到时候就是血流成河,他于心不忍,因此一直在筹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式。
就在一次陪同前朝皇帝寻猎之时,前朝皇帝偶然猎得一匹白鹿,据说,此白鹿尚是头幼兽,身负白毛,却在太阳照色下,有彩色光芒,更别提那一双鹿角,更是通透如虹。
当时这幼兽生命垂危,前朝皇帝原本的打算时剥了他的皮毛作衣,拆了他的鹿角作冠,可谁料这鹿似乎极通人性,竟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咱们太祖皇帝前跪下,鹿瞳中流下泪水,头一低,那鹿角竟自行脱落。
前朝皇帝一看,正要派人来取,就听那幼兽居然能发出人言,他对咱们的太祖皇帝道:‘若汝今日救吾之命,并与吾结契供奉,可执此鹿角,应汝所愿。’
此话一出,开国皇帝一惊,他本来的打算便是在今日发生兵变,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当即认为这是老天爷的指示,拿起了鹿角,如有神助般,虽然只带了几百精兵,就突破了封锁。在回京的路上,更是飞速镇定了其他援兵,以一当百,如杀神降世,非常顺利完成了兵变,当上了皇帝。
这也是我们百嗣节的由来,每年这一日咱们的供奉都是按照当年的约定,献给了神鹿。咱们呢,也可以在这一天,许下我们的愿望,说不定神鹿能听见,帮我们完成呢。”
这故事应该讲了不知多少遍,台下的听众年纪大点的都提着壶茶说着自己的话,只有年纪小点的,还会追着自己家的长辈问:“阿爹阿娘,这个故事是真的吗?真的有神鹿吗?”
中年男人应该是喝了酒出来的,闻言醉醺醺道:“都是编瞎话骗小孩的,什么神鹿啊,根本没人见过。还不是当时皇帝兵变怕人说他来路不正,自己给自己编的瞎话……”
“过节呢,说了让你少喝点,”他身边的妇女制止了他的话,抱过小孩,“当然是真的啊,都是因为有神鹿保护,咱们每年的庄稼才能长得这么好。大宝去年不是还看了吗?百嗣节那天,咱们今上穿着祭袍祈福,真跟天上的神仙一样……”
几处话茬过,屏风后,纪琢玉摇着扇子笑了笑:“你怎么想?你觉得真的还是假的,宋兄?”
宋兄被放在了空着的茶杯里,整个纸片都贴着杯壁,正琢磨着怎么站起来,忙里偷闲道:“我觉得啊,真假掺半吧。”
“哦,怎么个掺半法?”纪琢玉放下扇子,把宋澄从茶杯里拿了出来,后者又爬进了酒壶上,对着倒酒的孔洞观察。
“啊,我随便猜的,只是听这个故事有几处逻辑不通。武将出身对血流成河不忍,可以理解。因此延误计划,可以理解。飞速镇定,杀神降世,是因为有鹿角在手,可以理解。但这几个组合在一起,总觉得有些矛盾。”
纪琢玉:“宋兄有何见解?”
“我没什么见解啊。”宋澄又从酒壶上溜下来,他指着酒壶,示意纪琢玉给他的杯子倒点。
“就是觉得这故事前后说的不像一个人。在拿到鹿角前,他犹豫,武力高强,却心怀悲悯。拿到鹿角后,虽说是为了显示神鹿加持下神勇无敌,故事里的用词却显得冷酷许多。仿佛前后两段是两个人,又或者,前后两段有不同的用处,只是太明显了,显得不和谐,”宋澄顿了顿,道,“不过应该是评书先生的用词喜好吧,这故事传到今天都不知道是多少手资料了。”
纪琢玉拿酒壶给酒杯里倒了一些,笑道:“就凭这些?”
“不算吧。”小纸片凑到酒杯边,本来是想用嘴喝,发现纪琢玉只给他倒了个酒杯底,不把整个头伸进去,压根喝不到。
宋澄想到早上纪熙给他喂血的样子,把手伸进去沾了一下,果然尝到了酒味,笑眯眯道:“其实前面那些都是我胡诹的,只是觉得如果按照原来的故事,这个鹿也太傻了。
他先把鹿角卸了下来,万一太祖没抢到被前朝抢到了呢。或者,万一本朝皇帝抢到了,但不遵守诺言呢。又或者,这两个皇帝都不来抢,这个鹿角岂不是没人要了,这也太浪费了吧。
这就像你去买东西,不能直接告诉别人自己有多少钱,这样岂不是一下被人知道了自己的实力和底牌,纵然你再有钱,遇到个敲竹杠的,就能被人一网打尽。”
“所以嘛,我更倾向于是有一个这样的事发生,但为了故事的用处删减多少,添笔多少,润色多少,具体这个鹿角是怎么掉下来的,还有待商榷。”
说到最后,宋澄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头晕脑花,在这头晕脑花中,听到有人道:“没看出来你这小纸灵看着傻傻的,心思倒跟他有得一拼。”
不过这些,宋澄很快都注意不到了,只感到自己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