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陆昭起身,领着他走到院子最角落的一间瓦房前,推开门。
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虽然简陋,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今晚睡这儿。明天带你去见师父。”
陆昭说完转身要走。
“陆师……师兄。”顾云岐叫住他。
“嗯?”
“你为什么愿意收留我?”
陆昭站在月光里,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顾云岐一整夜都没想明白的话。
“因为你那双眼睛。”
“眼睛?”
“能看穿我装死的人,你是第一个。”
陆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轻太淡,一眨眼就不见了,但顾云岐看见了。
那不是嘲讽。
是某种说不上来的……高兴。
“睡吧。”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远。
顾云岐坐在床边,把怀里的玉简取出来,握在手心。
玉简温热依旧,青光在掌心明灭不定,像是心跳。
他想起阿爹临死前的样子。
那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男人,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用最后的力气把玉简塞进他手中。
“去……百草山……悬壶……医宗……”
“找……找……”
他没说完那个名字。
但此刻,顾云岐看着窗外月光下那道懒洋洋的身影走回槐树下的竹椅,忽然觉得——
阿爹让他找的人,也许就是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顾云岐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他推开房门,就见昨天那个叫赵平安的胖墩正在院子里支了口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哟,醒啦?”赵平安冲他招手,“快来吃早饭!我煮的灵米粥,加了赤参和茯苓,补气血的。大师兄说昨晚你淋了雨,怕你着凉。”
顾云岐有些意外:“师兄吩咐的?”
“对啊,天没亮就把我踹起来了。”赵平安苦着脸,“说‘新来的师弟要是病了还得浪费药’,让我赶紧煮粥。我就纳了闷了,大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新人了?”
顾云岐接过粥碗,热气扑面。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一路暖到胃里。
“师兄人呢?”
“那儿呢。”赵平安朝槐树下一努嘴。
陆昭又躺在那张竹椅上了,脸上盖着那本破书,睡得不省人事。阳光透过槐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别看了。”赵平安压低声音,“大师兄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在睡觉。剩下两个时辰在装死。”
“……装死?”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赵平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咱们悬壶医宗有一门绝学,叫《遁世诀》。传说是祖师爷独创的功法,练到高深处,能收敛全部气息,假死乱真。大师兄是咱们宗门唯一一个练到第九重的。”
顾云岐想起昨晚山门前那具逼真到离谱的“尸体”。
原来是专业的。
“那其他师兄呢?”他问。
赵平安的表情僵了一下,低下头搅了搅锅里的粥:“……没什么其他师兄。”
“咱们悬壶医宗,现在就四个人。”他掰着手指头数,“师父、大师兄、我,还有二师兄。二师兄三个月前下山游历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师父整天喝得烂醉,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所以……”
他抬起头,冲顾云岐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通透。
“别看咱们宗门破,大师兄又爱装死,但他是个好人。”
“你要是真打算留下来,他会罩着你的。”
顾云岐看着竹椅上那个懒洋洋的身影,想起昨晚他说“因为你那双眼睛”。
他说那是高兴。
顾云岐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粥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