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窗外传来赵平安劈柴的声音,还有鸟儿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线。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梦的碎片——九个身影在老槐树下并肩而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散。最后只剩下陆昭一个人站在枯叶堆里,眼神空得像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
那个眼神让他胸口发闷。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被角被重新掖过——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他的肩膀两侧,像有人怕他半夜踢被子似的。顾云岐摸了摸被角,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表情,套上外袍推门而出。
后山荒地上,陆昭已经到了。
他盘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剑横于膝,脊背挺直。晨雾在他身边缭绕,把整个人衬得有几分出尘的味道。顾云岐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带剑鞘——那把深青色的剑直接插在腰间的束带上,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师兄。”
“嗯。”陆昭睁开一只眼,“今天的任务是——用破云式在我手下撑过三剑。三剑之内你要是倒了,今天没有晚饭。”
“那要是没倒呢?”
“没倒再说。”陆昭从石头上跳下来,拔出剑,“准备好了?”
顾云岐拔出锈剑,摆出藏剑式的起手式。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的灵力缓缓沉入剑中。经过昨天的反复练习,他已经找到了那个“临界点”的大致位置——大概七分力,够快够猛,但不会一剑就把自己抽干。
“来了。”
陆昭出剑。
没有藏剑式的无声无息,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顾云岐能看清剑的轨迹。青色剑光破开晨雾,带着低沉的破空声劈面而来。
破云式对破云式。
顾云岐将所有灵力灌入锈剑,一剑迎上。
两把剑在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顾云岐被震退五步,虎口发麻,锈剑在掌心嗡嗡颤鸣,剑身上的锈迹簌簌掉落。但他没有倒——不但没倒,还在后退的过程中拧身变招,锈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反手刺向陆昭的手腕。
“不错。”陆昭侧身避开,青色剑光顺势横扫,“第二剑。”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重。顾云岐来不及变招,只能横剑硬挡。
“砰——”
他整个人被扫出去一丈远,后背撞在荒地边的碎石堆上,疼得龇牙咧嘴。锈剑差点脱手,他用尽全力才攥住了剑柄,掌心被磨破了一层皮,渗出的血混着铁锈,把剑柄染成了暗红色。
“起来。”陆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带任何怜悯,“你还有一剑。”
顾云岐咬紧牙关,从碎石堆里爬起来。他大口喘着气,双腿在发抖,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喊停,只是重新握紧剑柄,摆出起手式。他想起昨晚那个梦——陆昭一个人站在枯叶堆里的画面。如果自己不变得更强,总有一天,师兄也会变成一个人。
他不想让师兄一个人。
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灵力,不是剑气,而是一种更深的、被他压了很多年的东西。阿爹死前的眼神、躲在柜子里的窒息感、玉简上残留的体温、山门口那具逼真的“尸体”——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然后被一把无形的手全部推进了剑中。
锈剑开始发光。不是青色,而是暗红色的光,像被烧红的铁。剑身上的锈迹在高温中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剑身。那不是普通的铁,是一种很深的、几乎接近黑色的灰,像是凝固的血。
“第三剑。”陆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但他没有出剑。他在等。等顾云岐先出这一剑。
顾云岐深吸一口气。他不再想着如何防御,不再想着能不能撑过三剑,不再想着晚饭有没有着落。他只想着一个画面——陆昭在黑风寨的夜色中,用破云式劈开漫天火光,告诉他“这里安全”。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一个能让别人觉得安全的人。
然后他出剑了。
暗红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如一道倒流的火焰劈开晨雾。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最纯粹的爆发——所有的愧疚、愤怒、不甘、恐惧,所有藏了太久的情绪,全部在这一剑中炸裂开来。
陆昭抬剑格挡。
两道剑光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比之前两次更加尖锐的爆鸣。气浪向四周荡开,荒地边缘的杂草被齐刷刷压弯了腰。树上的赵平安差点从树杈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抱住树干才稳住身形。
顾云岐被反震之力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没有倒——在最后关头,他用锈剑撑住了地面,让自己保持了一个半跪的姿势。不是倒下,是半跪。这是他自己争取来的,不是谁放水的结果。
对面,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被顾云岐劈出来的。
沉默了很久。
“这一剑,”他把剑收回腰间,走到顾云岐面前,低头看着他,“有了。”
顾云岐仰着头大口喘气,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傻笑。他没有问“什么程度”——能让师兄的剑留下缺口,这个画面本身已经足够了。
“破云式不是说‘一剑破万法’吗,”他喘着气,咧嘴笑了一下,“我破了。”
陆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是破了我的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不过那把剑是宗门配发的普通货色,不是藏锋。”
顾云岐眼睛一亮:“师兄你终于承认这把剑有名字了!”
“闭嘴。”陆昭松开手,转身走向老槐树,“今晚加餐。我去跟赵平安说。”
“师兄——”
“又干嘛?”
“你昨晚是不是进我房间了?”
陆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没有。你做梦了。”
顾云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在黑风寨里放倒几十号人,但被拆穿半夜偷偷给师弟掖被角之后,会连耳朵尖都红起来。
当天中午,赵平安端着一大锅鸡汤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老槐树下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顾云岐坐在石墩上,手里握着一块磨剑石,正在仔细地打磨那把锈剑。经过今早那一剑之后,剑身上的锈迹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剑身。阳光照在剑身上,隐隐可以看到一些细密的纹路,不像是锻造时留下的锤痕,倒像是某种被封印的符文。
陆昭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那本《逍遥游》,一副“我在睡觉别来烦我”的架势。但赵平安注意到,师兄握剑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两位爷,喝汤了。”赵平安把锅放在矮桌上,左右看了看,“大师兄,你怎么了?被师父骂了?”
“没有。”
“那是小师弟惹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