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反老周之后的第十天,第一封假情报送了出去。
陆昭让老周按原样传消息,只改了一个字——把“陆昭近日闭关冲击元婴”改成了“陆昭近日旧伤复发,闭关疗养”。就这一个字的改动,让对面安分了整整七天。七天里,百草山周围所有陌生灵力波动全部消失,连后山偶尔掠过的几只灵鸽都少了一半。
“他们怕你突破元婴。”顾云岐说。
“他们怕的不是我突破元婴。”陆昭靠在老槐树下,慢悠悠地擦着剑,“是怕我突破元婴之后出关。一个金丹后期的悬壶医宗大师兄,在他们眼里和死人差不多。但一个元婴期的大师兄,就是悬壶医宗重新有了一个能打的。这让他们不安。”
“那师兄你什么时候真的突破元婴?”
陆昭擦剑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把少年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有期待,但没有焦虑。这个师弟已经不满足于“跟在师兄身后”了,他开始着急了。不是替自己着急,是替师兄着急——他怕师兄被卡在金丹后期太久,怕“影”真的派元婴期的高手来,怕到了那一天师兄一个人扛不住。
陆昭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剑,语气很随意:“快了。但不是现在。碎星剑阵刚刚成型,现在突破元婴会让剑阵的平衡不稳定。你的修为太低,如果配合断层,剑阵会反噬。等你再往上走一个大境界,我再去突破,那样剑阵才能在元婴和筑基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顾云岐还是听懂了潜台词。师兄在等他。把突破的时机往后推了又推,只为了能和他继续合练碎星剑阵。这个人明明自己就是最需要突破的那个——二十年的厚积薄发,他离元婴只差一步,但这一步他迟迟不迈,因为迈出去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剑阵就没了。
“师兄。”
“嗯?”
“如果有一天我追不上你了,你会不会丢下我?”
陆昭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他伸出剑鞘,不轻不重地敲在顾云岐脑袋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说什么傻话。剑阵不是修为的配合,是剑意的配合。剑意这东西,和修为没有绝对关系。筑基修士的剑意足够纯,一样能斩金丹。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是你追上了我。如果有一天真的追不上——那也是我停下来等你。不是丢下你。”
顾云岐盯着他,眼眶有点发热。陆昭最怕这种肉麻场面,立刻移开视线,转移话题:“别闲着了。今晚可能会有客人上门,把后山的巡山符补一遍。”
“客人?”
“影的人不来了,但被我们拔掉的暗桩不会白拔。鬼面婆婆的玉简里有一张布局图,上面标记了百草山周边所有影的联络点。我按图索骥,已经端掉了两个。今晚赵平安会带老周去第三个联络点,说是送情报,实际上是放长线钓大鱼。我在旁边盯着,看谁来接。”陆昭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山门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顾云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山门处空无一人,但护山阵法最外层的感应符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那是被大量灵力冲击过载的迹象。
“不是人。”陆昭低声说,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顾云岐的手腕,“上山!快!”
他拉着顾云岐往百草山高处跑,顾云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了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的画面。
山门外的森林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妖兽。
兽潮。
铺天盖地的兽潮。
赤目灵猴、铁甲犀、血纹蟒、银背狼、尖啸鸦……顾云岐认不出全部,但光是他认出来的那几种,就没有一种低于筑基期。它们从山林深处涌出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沿着山道狂奔而上,所过之处草木倒伏,山石崩碎。天空中盘旋着成片的尖啸鸦,遮天蔽日,刺耳的叫声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兽潮。自然兽潮一般由兽王驱使,妖兽之间会保持明显的等级秩序。但眼下这些妖兽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出来的——它们虽然在往山上冲,但眼神里全是恐惧,不是冲杀。它们不是在进攻,是在逃跑。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它们。
“师兄!这些妖兽在怕什么?”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拉着顾云岐跑得更快。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脊椎蔓延到全身。这些妖兽是从百草山北面的妖兽山脉跑出来的。能把这么多妖兽同时驱赶出山的,要么是兽王,要么是——一个强大的魔修。而那个方向,恰好是他和掌门标注过的一处影的联络点。
他们跑到半山腰的悬壶医宗正堂前。掌门已经站在门口,白发被山风吹得凌乱,手里握着一把样子极为古旧的长剑。老周缩在正堂的石柱后面,浑身发抖,赵平安一手持符一手拿剑,挡在正堂前面,胖脸煞白,但两条腿站得很稳。
“师父,我带着云岐去后山架剑阵。赵平安,带老周去藏经阁,把所有符纸全部拿出来,贴满前院。老周,你知道该怎么用。”
“知道!知道!”老周连滚带爬地跟在赵平安身后往藏经阁跑。
陆昭转身正要往山上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是掌门。老人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去。宗门交给你们年轻人。我今日也喝够了,正好醒着,陪他们玩玩。”
陆昭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带着顾云岐朝后山荒地跑去。两人一路向上,经过老槐树时,整棵树的叶子都在兽潮的震动中簌簌掉落,像下了一场青色的雨。顾云岐回头看了一眼,正堂前的空地上,掌门已经拔剑在手,剑指山下,那个佝偻的老人的背影此刻挺得像一杆枪。
到了后山,陆昭站定,拔出藏锋,剑光在暮色中亮起。顾云岐也拔剑,和他背对背站着。他的灵眼全开,扫视着山下的动静。兽潮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山门处,被护山阵法的最后一道屏障挡住。阵法的光芒在妖兽的冲击下不断闪烁,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碎星剑阵怎么用?”顾云岐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握剑的手很稳。
“还记得我们练的合击吗?两个人交替爆发,一剑接一剑,不能停。但现在多了这么多目标,我们要用剑意覆盖整片山道,不是一个人挡一道,是两个人各守一个方向,把整个后山的防线撑开。你要完全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我一直都信你。”顾云岐说,“从你看穿我灵眼的那天起,我就信你了。”
陆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好。那今天就让我们看看,碎星剑阵能在兽潮里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