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模糊了一瞬，然后清晰了。那是一张顾云岐从来没有见过的脸。不算年轻，也不算老。眉眼很淡，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像话。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一口多年不见天日的井。他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在等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一种让顾云岐浑身发冷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的一切，知道所有的事都会按照他安排的方向走。

画面在这一刻碎了。光点散尽，九重封印全部沉入剑身深处。锈剑的光芒慢慢暗淡下来，恢复成平日那副铁灰色的模样。但剑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嵌在螺旋纹的最深处。那是第九重封印打开之后留下的痕迹。影主之秘，就封在那道光丝里。

顾云岐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七窍还在渗血，经脉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但他握着剑的手没有松。陆昭也跪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左臂上的旧伤全部裂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他的藏锋剑插在地上，撑着他没有完全倒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跪在荒地上，看着那把锈剑。看着那道光丝。

过了很久，赵平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看见两个人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要扶。但跑到跟前，却看见顾云岐笑了。顾云岐跪在地上，满脸是血，但他在笑。他偏过头，看着陆昭，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师兄，我看到了。”

陆昭也偏过头看他。他的嘴唇在抖，但声音很稳：“看到了什么？”

“影主的脸。”顾云岐说，“我见过那张脸。在阿爹的遗物里。有一张旧画像，画的就是那个人。”

陆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谁？”他问。

顾云岐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终于完整的锈剑，看着剑身上那根细细的金色光丝。他想起阿爹死前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枚玉简上残留的体温。想起白芷信中那句话——“影主之秘，在归元式”。他终于明白白芷为什么没有写完那半张纸。因为那个名字，不能写在纸上。那个名字，只能当面告诉他。

“他是沈夜。”顾云岐说，“你的二师弟。”

风停了。老槐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远处的山雀忽然叫了一声，又沉默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陆昭跪在荒地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看着顾云岐，又好像没在看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很多年前那个不爱说话但天赋极高的少年。那个选了最难剑谱的二师弟。那个说“宗门待不下去了”然后独自下山的二师弟。

原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换了一条路，走到了最高处。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这座山，看着这座山里的人。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