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嗯了一声,换了只手继续挖。沈知意看着他握工兵铲的架势——那人右手的动作比以前灵活多了,刃口入土的角度稳准,挖出来的土块整齐地堆在岸上,像量过尺寸一样。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他的手臂问他:"你手好了之后,是不是比以前更有劲了。"
陆铮把一铲土拎起来堆在岸边,头也不回的回道:"嗯。"
沈知意开心的说:"那以后砍树归你。"
陆峥应了声:"嗯,好。"
沈知意蹲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找石头垒渠岸了,两个人一个挖一个垒,干到日头西斜才停手,新挖出来的那段溪渠有一丈多长,半尺多深,岸边的石头码得齐整,水流在渠底慢慢地淌着,发出细细的汩汩声。
沈知意蹲在渠边上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凉的,但清甜。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树梢上已经染了一层橘红色,今天的晚霞比前些天都浓,整片天烧得像着了火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看着天道:"明天要下雪了,今晚把棚子外面的柴火全搬进来,别让雪压潮了。"
陆铮已经站起来在收工兵铲了,听了这话把铲子擦了擦,转身去搬堆在外面的松枝。两个人一趟一趟地把松枝和干柴码进棚子角落里,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的,但沈知意蹲在里头看着那些柴火,心里踏实了不少。
晚上煮汤的时候火升起来,灶膛里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沈知意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喝汤,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天,果然,天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灰,云层厚厚地压下来了,风里带着一股潮润的凉意。
沈知意说:"要下了。"
陆铮也抬头看了一眼天,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站起来把锅盖扣好,又把灶台旁边没烧完的柴火拢到棚子门口挡风的地方。沈知意把碗洗了收进棚子里,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风越来越大了,从南面敞口灌进来,吹得棚子顶上的松枝哗啦哗啦响。
他正要缩回棚子里,忽然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风声。是另一种声音,从山坳外面那条路上传过来的,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沈知意竖起耳朵。陆铮也听见了,他从棚子里钻出来站在沈知意旁边。两个人站在棚子门口侧耳听着,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闷而重,像有人在用铁锹砸冻土,一下一下的,隔几息来一下,节奏不太均匀。
沈知意压着声音问:"……山下哪个方向?"
陆铮听了一会儿说:"田那边。"
沈知意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转身去摸柴刀,陆铮按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不大但稳。
陆铮说:"别去,看不清,天黑路滑,明天早上去看。"
沈知意的手攥着刀柄,指尖发白,他站在那儿听着那断断续续的闷响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风一下子大了,把那个方向传来的所有声响都刮散了。山坳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松枝的晃荡声。
他慢慢松开了刀柄,陆铮的手也从他手腕上松开了,但没完全离开,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息才收回去。
沈知意声音闷闷的说:"进去吧…,要下雪了。"
两个人钻进棚子,外面的风忽然大得吓人,呼呼地灌进山坳里,把棚子外面那堵草墙吹得哗啦啦响。沈知意躺在褥子上睁着眼,听着风声响了一阵,又听见第一粒雪籽砸在松枝顶上,沙沙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在上面撒盐。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陆铮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人,但他知道陆铮也没睡。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听着外面的雪籽声渐渐变成了雪片的簌簌声,那种厚实的、绵密的落雪声填满了整个夜晚。
沈知意:"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你说明天早上,田那边会是什么样。"
陆铮沉默了一瞬,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道:"如果今天那些闷响是从田里来的,明天去看,地里会多几个坑。"
沈知意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他闭上眼,耳边还回响着那几声闷闷的砸地声,一下一下的。他想起了沈大牛那张脸,想起了倒地的腌菜坛子,想起了沈大牛临走时候那句"你那两亩田我守着呢"。
沈知意声音很低说:"他在地里埋东西了?他怕我回去种,在地里动了手脚。"
陆铮没接话。,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沈知意的方向,黑暗里那股温热的呼吸靠近了一些。
陆铮说:"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不管他埋了什么,挖出来就是。"
沈知意嗯了一声,他闭着眼听着外面的落雪声,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点。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就在不远处,温的,稳的,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雪越下越大,风从棚子外面的缝隙里钻进来一点凉意,但两个人挤在小小的一片空间里,褥子裹得紧紧的,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再说话。
沈知意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雪停了去看看那两亩田,田埂上如果真被动了手脚,就拿工兵铲把坑填上。他还能翻地,还能种东西,他爹娘留下的那块地只要他还在就不会荒。
外面雪落了一整夜,山坳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口锅在灶台上扣着,锅盖缝隙里还冒着一丝丝将散未散的热气。远处的山下,那两亩荒田覆了厚厚的雪,田埂上一个新挖的浅坑被雪填平了,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坑底的土是新的,被人翻过了。翻得不算深,但确实动过了。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整个山坳裹了一层银白,棚子顶上压了厚厚的一层雪,棚檐下垂着一排细长的冰凌,在初晨的光里剔透地亮着。沈知意从棚子里钻出来踩进雪地里,脚陷进去半截,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朝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停了,天晴了,但昨晚上那几声闷响还挂在他心里没散。
陆铮也钻出来了,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山下看。两个人的肩膀在雪地里并排站着,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的。
沈知意把背篓甩上肩,道:"走,去看看。"
两个人踩着没过脚踝的新雪,一深一浅地往山下走去。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紧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