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到躺在柜子里的那封反思书,他终于有一丝近乎自虐般的平静。
薛吻玫……
为何他的喜欢,能这样轻而易举。
他却备受折磨?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青色的血迹从唇边溢出。
清如银辉的月光落在窗台,屋外的花影映在空白的纸上,像是幽幽鬼影,随风轻晃。
少年缓缓跪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如雪,瘦削的背身跪也苛刻地挺拔。
沐回纯将铺落在地上的纸一点一点撕下来,撕成一模一样的花瓣。
在冷泉清洗完,沐回纯换好衣裳,吃了点药,换上干净的手套,将白鹅带到书房,按照计划的教学进度给它上课。
翻到书上的一个案例,沐回纯一字不落地念完,而后问它:“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沐回纯不在的时候,捏了个小灵鹅教它。
它自身在客栈就经历不少,白天也跟着小灵鹅学了些,但毕竟是动物,尚且理解不了人类那些复杂的思想情感。
只有对错,那就随便猜一个。
“对的对的!”
“……”沐回纯沉默了下,而后平静地说:“不对,这是错的。”
说着,他一句一句拆开念,一边念一边解释里面人的行为和意图,包括不同可能性的想法,全都耐心讲解给它听。
“记住了吗?”
鹅点点头:“唔……嗯嗯!”
书上说的总归太浅,身为鹅无法体会到。
沐回纯捏了个空间,将书上这段场景模拟了出来,让鹅依次代入每一个角色进行体验。
而他并不参与,只静静看着,并记录下来。
鹅很喜欢各种幻境,可以变成里面的人跟人互动,虽然那些人的脸和身材都很模糊,但离了幻境,就只能变成鹅。
沐回纯不让它化成人形,让它以后自己定自己的外貌,因此连幻境不捏个有模有样的人。
鹅只好参照记忆中的人,幻想自己未来的模样,它要做个顶顶好看的人!
鹅惊喜地在空中游来游去,突然有了想法:“恩公,将来我要长得像另一个恩公的模样!他长得好看!”
沐回纯立刻冷了脸:“不行。”
鹅很是无辜:“为什么?”
沐回纯语气冷硬:“那是别人的脸,不是你的,你要变得跟他一样,是剽窃,刚才书里说过,这是不对的,没记住?”
鹅瑟瑟发抖,默默游到了一边。
它小心翼翼开口:“那恩公可不可以给我取个名字?我看那只虫都有名字,我也想要!”
“……”
沐回纯依旧冷漠:“不可以。”
被这样一而再而三驳回,鹅有点委屈了,声音也不自知地抬高:“为什么!”
沐回纯轻蹙了蹙眉,严肃又冷酷绝情地说:“命名相连,事关你的命运,应由你自己决定,我不想干涉,也不想与你有任何关联,将来你认了字,可以给自己取名。”
鹅登时难过了起来,可惜只有一个虚影幽魂,都不够它掉眼泪的。
沐回纯见状,依旧面无波澜。
他并不关心它的情绪,也不在乎它是否悲伤,甚至从一开始,他就并不可怜它的命运,不同情它的遭遇。
他早已看惯生死,不为所动。
名字是主宰、标记一生的咒,命名则是将虚无乱序的魂魄,明确为实在的、具体的符号。
他不想成为这个确定它命运的“标记者”,更不想跟它有任何关联。
待它明了事理,就是离别之时,他会抹去它一切有关他的记忆。
尽管只是自欺欺人的做法,抹去不了留存在时间上的痕迹。
在写计划书的时候,他就开始考虑,该不该请别人或者请鹅妖来给它上课。
他并不具备合格教师的品质,并且,他连短暂的师生关系都不想有。
无论人或物,抛去无法选择的,任何多余的联系只会让他感到恶心,他不想与任何有意识的物体产生多余的联系,哪怕只是作为最普通的路人。
他自然也知道自己绝情得过分。
他救下它不过是在救自己。
这样绝情又残忍,虚假又伪善。
但他同样认为自己没有对不起它。
无论是从普世的法律还是世俗的道德上来评判,他都没有对不起谁,不对吗?
沐回纯回看方才幻境,回顾今晚教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做了总结和反思,开始修整明天的内容。
沐回纯让白鹅跟小灵鹅玩,鹅不喜欢这只没有灵魂的灵鹅,偷偷溜到了外面的泉水边,那里住着那只小虫子。
小闪电看到它跟幽魂一样飘过来,尾巴一甩一捧水过去,凶巴巴道:“臭鹅!离蛟远点!”
小闪电非常讨厌这只臭鹅,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冒出来的畜生,夫人居然把它带回来,还放在身边,教它认字念书!
凭什么?讨厌得很!它要回去告诉老大!
鹅也非常讨厌这只长虫,它不仅有自己的地盘,还有名字,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而它什么都没有,还要念书认字!
一蛟一鹅当场互骂了起来。
沐回纯听到这边动静,先打开灵网监控器看了下,看完后轻蹙了下眉,整理好东西来到泉水边。
小闪电看到他,立马告状:“夫人,蛟讨厌这只鹅!这只臭鹅凭什么在这里!把它赶出去!”
“小闪电。”沐回纯语气严厉。
鹅默默飘到一边不敢吭声。
它不是出生就在客栈里的,原本它跟着一群跟它一样开了智的灵鹅在一起生活,但它过于闹腾,又太普通,就被主人抛弃了。
它怕沐回纯真把它丢出去了,毕竟是它先来挑衅这只长虫的,书上说这样做是不对的,它明知不对还偏要这么做了。
小闪电立马就委屈了,觉得自己失宠了:“哇呜呜呜……蛟要回老大那!蛟要老大!”
沐回纯不禁有丝厌恶,唇边勾起一丝讥讽:“平常没见你想他,一直念叨着鬼祖和夫人,还因为他们而反驳薛吻玫,现在受委屈了,知道想了?”
小闪电自然听不懂沐回纯的讥讽,更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只鬼哭狼嚎道:“蛟听不懂!蛟要老大!”
沐回纯把它两噤了声,直接抹了跟彼此有关的记忆,划了到空间,将它两彻底分开,今后谁都见不到对方。
做完这一切,沐回纯站在屋外,静心反思了一下,它们两的争吵不和,问题的本质源自他。
是他没有提前考虑周到,发生后也没有处理好,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也能做到,偏偏选了最极端的抹记忆和隔离。
原因很简单,他并不在乎它们。
一个普通的低级动物鹅,一只退化的魔道鬼蛟,因为一点完全没有的事而相争?
他偏袒谁了?又虐待谁了?
谁给它们的错觉?
……这莫名被施加的联系。
沐回纯感到有点反胃。
好脏。
他好脏……
因为他的傲慢,他的虚伪。
他在精神上所追求的极致的纯洁和干净。
回屋后,沐回纯重新清洗了一遍,换了身衣裳,将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不断清洗、擦拭,直至双手泛着青色。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雾青的长发,苍白的皮肤,水蓝的瞳,浓密纤长的睫毛,眼底泛着的青紫色,几近白色的唇。
活似一只困于山林中的鬼魅。
他取出口脂,僵硬又机械地抹上了浅红色。
如此,才像个活人了。
所有跟他相处的人或物,迟早都会厌恶他,远离他……被他逼死,或逼死他。
他就是这样一个自己都厌恶的人。
所以,为何要喜欢他?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