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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91】濯枝雨(14)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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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吻玫被扯下去后的第一反应是心虚。

他把沐回纯的琴弦斩断,不让他跟过来,以他的性子,现在必然伤心了,说不定还会想办法找过来。

到时候怎么说呢?

说他是为了保护他?

这种理由太自以为是了,别说是沐回纯了,就是他听了都想骂回去。

何况沐回纯肯定不需要所谓的保护,还是回去后再想办法哄他吧。

薛吻玫抬眼扫了遍周遭,乌藤枯树,阴风翻腾,看起来昏沉压抑,灵气却纯粹丰富,想来是有人特地打造。

“薛、薛前辈……”容让之微弱又害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吻玫往后一看,画面实在太离奇。

容让之的灵丝吊着那鬼胎,没错就是吊着,那鬼胎蜷缩着身躯,仿佛尚在母体肚子里,安详地躺在地上。

容让之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把婴孩抱起来,本以为会惊悚一点,根本抱不着,结果更加惊悚,不仅抱着了,重量还不轻,结结实实躺在他臂弯处。

薛吻玫挨过去仔细端详那孩子的脸,皱巴巴的,完全没长开的皮褶子,五官都叠在一起看不清,四肢更是畸形,仿佛被强行揉摁成了个球。

“让之,你不是医修吗?用你所学检查看看呢?这孩子是啥鬼玩意儿?”

容让之略带犹豫地说:“它好像不是鬼魂,是真的胎儿。目前的修士会用丹田培育胎儿,成熟后剖出体外。而这个孩子……应当是未成熟就被强行挖出来了。”

薛吻玫沉默了下,斟酌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容让之能猜到内容,神情捎上了一丝复杂的悲伤,“好。”

薛吻玫掐诀点在胎儿眉心,只见以胎儿为中心,蔓延出无数灵丝,如穿错交织的瓜丝密网,终点却是通向一处。

“这是典型的瓜网脉络,头尾确定,中间繁杂,为了躲避追查。”

“所以,这个胎儿是工具?”

“真正的工具是你。”薛吻玫指了指容让之和胎儿之间连接的“脐带”。

“未成熟的胎儿其实都不算是个人,但被强行定格在了生命最后一刻,大概是有人想通过胎儿这个媒介吸取你的力量供养母体,因为你们血脉相连,你是最佳人选。”

“供养我的母亲?……”容让之略微出神,“薛前辈可以找到我娘吗?”

看得出来,容让之这小子多半心甘情愿供养,哪怕是牺牲自己复活母亲也愿意,但哪那么容易?

这种逆天行为若真能成功,全天下人生个孩子就能无限续命了。

薛吻玫拍了拍他肩头,指了个方向:“人家都把我们请过来了,还会藏着掖着?”

容让之抱紧胎儿,暗咬了咬牙,一副要踏上英勇就义之路的模样。

薛吻玫笑了笑没说话,走在他前头。

这边环境极具迷惑性,中间的脉络又着实错综复杂,薛吻玫绕了几圈又转了回来,发现不一样。

容让之惊叫了一声:“这是什么?”

薛吻玫剥开枯藤看过去,是一只疑似吊在树上的人影,披发散落,衣衫褴褛,瘦削的身子似一缕萧条的风挂在枝头。

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体不同于常人,存在各种各样的畸形。

薛吻玫微蹙了下眉,取出几片鬼花符,分别击向不同方位,打散缠绕的藤蔓,露出大片空旷之地,或高或低或短或长的枯树枝头上,果然吊着许多同样的身影。

容让之定睛一瞧:“尸体?”

薛吻玫直接到那身边看,毫无顾忌地上手摸,冰凉僵硬,手感很怪异,他让容让之来检查。

容让之道:“很奇怪,不像正常尸体,得剖开检查,但不能这样做。”

薛吻玫也搞不懂,抬头一看,那人头发顺滑,遮住了面目。

剥开发丝,这人根本没有脸!

只有一张诡异而平滑的脸皮。

别是假人故意摆在这里吓人的吧?

容让之还在用所学知识勉强检查,慢慢理出了一点眉目:“薛前辈,他们的器官都存在各种病变,长久未得到医治,加重了病情,或许是因为过于痛苦,便用术法强行自救,结果适得其反。”

薛吻玫若有所思:“这些人大概就是对方想要复活的对象。既然跟你娘有关系,说不定跟你也有联系,你试试测下灵图?”

容让之正有此意,采集附近几个尸身上的毛发检测,结果并无血缘关系,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关系,有的甚至连种族都不一样,看来不是他们所想的一个家族。

突然,容让之感觉脚下一股凸起,像是弯曲的枯枝上升,他敏捷退后,正想提醒薛吻玫注意,却见被吊起的尸身下方,伸出了几只白骨爪,仿佛有厉鬼要从中爬出,接着那股抽离感又开始撕扯他。

薛吻玫自然也察觉怪异,但他看见的不如容让之清楚,只能凭感觉感应,似乎有邪物在靠近,而那些尸身之上,爬满了阴浊之气。

他把容让之拉远了些,看见他脖子上爬满了血色符文,而他怀里的婴孩,更是浑身符文。

定睛一瞧,竟是“离恨咒”!

这咒一般用于情人之间,名为离恨,寓意别离与凄悲,就是为了困住爱而不得之人,结果往往不得善终,倘若分离,就将背负最浓烈的恨意直至死亡。

若换为亲子,那便有不离不弃之意,听上去那叫一个母慈子孝,实际上非常霸道,捆绑了双方,分离即是血海深仇,必须将自己归还根源,要么心甘情愿奉献自己。

薛吻玫第一次听闻,还是他爹薛承运跟他说的,这咒通常用于下属身上,让下属不溺于情爱,爱恨俱消。

他当时觉得,没有了感情,不会爱恨,这不就跟机器一样?

他爹却说,在上界,不为情所动乃纯净之身,在修真界,修士更是为了不为情所动一心向道,而自己给自己种咒。

但薛吻玫不认同,他说他不要做这种人,也不觉得剥离了感情的无情之人,能修出个什么大道来。

他爹笑他不懂,问他要做天地还是刍狗。

薛吻玫那时候哪听得懂,只说自己离不了感情,他要亲情,要友情,要爱情,要对一花一草的欣赏与怜爱之情,他要会爱,要会恨,要洒脱也要愤怒,都是他自然而然的感情,如果剥离了情感,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从不向往荡似一片云的清高脱俗,他就爱挥之不散的人间烟火。

所以他早早认清了自己,注定修不成道。

离恨咒无解,除非中咒者自己放下,这本身就很矛盾。

薛吻玫只能尝试将这咒文剥离出去。

一般的解咒之法要看下咒者的设计,其实不然,一切咒法都必须遵循底层逻辑,因此可以进行破解与消除。

薛吻玫指尖方才碰到那咒文,顿觉一阵刺痛,竟是被咒文划破了皮。

就在此时,兰因倏地飞出。

与之齐出的,还有惊蛰。

容让之无暇顾及脖子上的咒文,他看见无数鬼魂从地下涌出,仿佛受到某种召集,纷纷朝他们这个方向爬过来。

“薛前辈……好多鬼!”

容让之召唤出武器想施法攻击,然而他一使劲,另一头就仿佛有东西在抽去他的灵力。

“别动。”薛吻玫划下一道符咒贴在容让之脑侧,让他待在一旁。

他收回惊蛰,兰因收不回来,在空中悠悠转着,奇怪,兰因为何不出击?

薛吻玫聚神观察,不知为何,他现在看得比刚才更清楚,不仅能看到那些鬼魂,还能听见无数……畏惧的祈求。

指尖的刺痛顷刻间淡去……

低首一看,竟有几只鬼魂缠在他腿上,扒着他的手指——吸血??

薛吻玫愣神一瞬,感觉太离谱了,但想想它们是鬼魂,吸血好像也在情理之中?他用惊蛰挑开它们。

挑开没多久,它们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不要命地朝他爬过来。

薛吻玫无语,唤了下“兰因”。

兰因听命过来,在他身边转圈圈,只是基础的防御,竟然没有半点攻击性。

真是奇怪,兰因咋不打它们?

因为它们是鬼魂?

不过这些鬼魂看起来也不厉害,跟群傻子似的,就想喝他血。薛吻玫便没再多想,拉着容让之走过去。

这下面埋着鬼魂,难道是那些无脸尸的灵魂?

薛吻玫又过去挑开那些无脸尸的头发,惊悚地发现,它们有了脸!

“我去……”薛吻玫倒吸口气,一时被惊得与那人脸对视了好一会儿。

这脸着实诡异,仿佛画出来的标准脸,不美不丑也不普通,就是看着怪。

薛吻玫缓了神,又去看其它尸体。

不出所料,全都长了脸,还一模一样。

薛吻玫思索了下,转身准备回去,却见背后站了一堆面带微笑的尸体!

“我靠?你们吓我玩呢?”

薛吻玫过往看恐怖话本子,从来没被吓到过,话本子里的鬼都长得恐怖,哪像这帮鬼人模人样?果然还是人最恐怖!

它们是敌是友也无从定论,但搞这么吓人,薛吻玫直接一剑横劈过去。

这一剑仿佛打开了它们的机关,纷纷朝他涌过来,而地上那些鬼魂也不轻言放弃,与尸体们争先恐后。

薛吻玫被整得莫名其妙,只能硬着头皮先挡住它们。

也是这时,他发现了那些尸体身上的“丝线”,不同于容让之身上作为连接的丝线,更像是傀丝。

果然有人在背后操纵。

既然是傀丝,那必定有个源头。

薛吻玫暗念咒语,催动灵力,抬手试图牵引那些傀丝,顺藤摸瓜。

结果出他所料!

尽头居然是他自己??

薛吻玫不可思议地看着缠绕在自己指上的傀丝,那无数丝线所延伸出去的另一端,不仅连着尸体,还有无数鬼魂。

证据确凿,他是它们的“主人”。

“薛前辈……”身旁的容让之碰了碰他的胳膊,碍于被贴了符,他不能大动作。

薛吻玫转首看去,原本在容让之与怀中婴孩之间连接的线,居然全都连到了他身上?

而容让之身上的离恨咒愈发严重。

薛吻玫掀开自己衣袖,指尖的伤口延伸出一道血符,蔓延至手臂。

看上去也不像是离恨咒。

婴孩在此刻醒来,它像一只刚出生的野兽,朦胧从容让之怀里起身,怀着对陌生世界的好奇,转了转脑袋,随后,那完全没发育好的眼睛对上了面前的青年男子,发出古怪而稚嫩的嘤咛:“娘……”

“……?”薛吻玫真是受到惊吓太多了,已经不再意外了。

他被这鬼胎错认成了“娘”。

随着这孩子的一声“娘”,旁边无数尸鬼又开始躁动起来。

薛吻玫抬眼望过去,是一片饥渴难耐、嗷嗷待哺的鬼。

它们仰首,像一节枯藤,浑身都那样狼狈,眼里透着迷茫的空洞,带着原始的渴望与敬畏,好似饿急了,无助地回家,找到那个共同的母亲,卑微地乞求一丝垂怜与施舍,却将其紧紧缠绕。

一瞬间,薛吻玫有所动容,但仔细想想,它们其实就是一帮吸血鬼,想要吸血罢了。

“娘……”那鬼胎眼巴巴望着。

“……”还是给它们找亲娘吧!

薛吻玫摘下容让之头上的符纸,一把粉猛然扑面而来,是观音城修士常备的防身术“熏风”,熏眼刺鼻。

兰因霎时挡在面前,微波荡漾,面前的少年被猛地震开。

容让之半伏在地,咳出口血,婴孩被丢到了一旁,痛得哇哇大叫。

同样是血,却没有尸鬼去吸食。

薛吻玫探查了一番容让之的灵体,没有被夺舍的迹象,那就是被控制了。

容让之擦去唇边血起身,浑身的咒文泛着血光,似乎在经历某种挣扎。

薛吻玫毫不顾忌到他面前,飞快在他额间点了下,有一股力量暗暗在跟他较劲,似乎想将他拉进去。

薛吻玫当然毫不示弱,也将对方往外拉。

痛苦的莫过于容让之,他感觉自己被分成了里一层外一层,一个在里面收,一个在外面扒。

感受到身体主人的退缩,薛吻玫沉声道:“让之,不要动摇,它不是你娘!”

可容让之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个男人,非常明确的雄性声音,熟悉又陌生,但不是他爹,一遍又一遍温柔轻唤着:“良儿。”

他方才平稳下来,又有另一道极具怨恨的声音催促着他:“让之,杀了他!”

“就是他,害死了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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