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天气预报连播了三天同一件事:英仙座以外的一场"意外客人",一颗解体的彗星带来的流星雨,极大期在星期六夜里,大都会全城可见,条件是那晚别下雨。
学校里为这事沸腾了一个星期。天文馆的参观券被抢空,商店里的小望远镜卖断了货,连格林太太都破例布置了一篇观后感代替周末数学卷。
星期五晚饭的时候,罗里向母亲报备了这项周末安排。
"跟小肯特看星星去啊?"母亲舀汤的手都没停,"好事。"
"全班都看。作业。格林太太布置的。"罗里强调了信源。
"嗯,作业。"母亲点头,点得意味深长,"那你把我那件厚外套带上。作业着凉了可不好。"
"妈。"
"我什么都没说。"母亲把汤碗推过来,忍着笑,"喝汤。"
罗里埋头喝汤。她发现最近母亲提到"小肯特"的频率在上升,语气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警惕,母亲对乔恩的警惕早在千层面和新窗户之后就撤防了。是别的,一种大人看小孩时又想笑又不说破的东西。她决定不深究。深究大人的表情是不礼貌的,尤其当那个表情让她自己耳朵发热的时候。
"我家天台。"再上学的时候,罗里对乔恩说,不是问句,"七点半。带吃的。"
"为什么是我带吃的?"
"因为我出天台。"罗里说,"天台是稀缺资源,吃的满街都是。这叫市场规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是你出楼梯,我出爆米花。"
"楼梯也是稀缺资源。"
"你们家所有东西都是稀缺资源!"乔恩抗议归抗议,第二天七点二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天台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的东西丰盛得像要去春游:两块派,一保温壶热可可,一包爆米花,还有四个苹果。
"四个苹果?"
"我妈非要塞的。她说小孩看星星容易饿。"乔恩把纸袋放下,又从外套里面掏出一条毯子,"这个也是她塞的。她还说了一堆话,我就不转达了。"
"转达一下。"
"不转达。"乔恩耳朵红了,"反正就是大人瞎说的那种话。"
罗里没追问。大人瞎说的话,她妈今晚也说了一句,在她上楼之前,笑眯眯地说的:"跟小肯特看星星去啊?好事。"重音落在哪个词上,很难讲。她也没打算转达。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毯子铺在天台水塔背风的那一面,两个人靠着水塔的铁皮坐下,一人一杯热可可。城市的灯从四面八方亮着,但今晚有点不一样:不少楼顶都有人影,整个大都会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把脸转向了天上。
"新闻说九点以后最多。"乔恩说,"一小时能有一百多颗。"
"你信新闻?"
"我妈写的那版。"
"那我信。"
第一颗流星是八点四十来的,划得很短,像谁在黑玻璃上试了一下刀。两个人同时"哎"了一声,同时伸手去指,指的方向差了四十五度。
"那边!"
"明明是这边!"
"你眼神不行。"
"我眼神不行?"乔恩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什么,又硬生生降回来,"……我眼神,一般。中等偏上吧。"
罗里憋着笑,没接茬。0.8,她想,装得很敬业。
九点以后,天像是被人捅漏了。
流星一颗接一颗地来,有的短促,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横贯半个天空,亮得把城市的光都压下去一瞬。天台四周的楼顶上不时响起欢呼,远处有人在放歌,歌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两个孩子看得脖子发酸,索性躺倒在毯子上,头挨着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像钟表的两根指针。
"许愿了吗?"乔恩问。
"许那么多来不及。"罗里说,"我许了个批发的:以后每颗都算数。"
"这不算数吧!许愿哪有批发的!"
"那你许了什么?"
乔恩安静了两秒:"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迷信。"
"你批发你的,我迷信我的。"
安静了一会儿,乔恩忽然想起什么,笑出了声:"对了,我跟达米安说我们今晚看流星雨。你猜他说什么。"
"说这是浪费时间。"
"前半句全对。"乔恩掐着嗓子,模仿那个平板的声调,"'观星是浪费时间。除非用于导航、定位或计算弹道。'然后我问他,那你们家天文台是干嘛的,他说,'资产配置'。"
"他们家有天文台?"
"有个天文望远镜,可大了,在庄园顶楼。"乔恩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描补,"呃,他家房子……比较大。乡下地便宜。他家也算乡下。"
哥谭的乡下。罗里在心里替这个漏洞百出的描补记了一分,面上不动声色:"那么大的望远镜,他真不看星星?"
"他说他看过一次。"乔恩躺回毯子上,声音里带着笑,"看的是月亮。他管那次观测叫'确认地形'。但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晚上他在望远镜边上待了三个钟头。确认地形要三个钟头吗?"
"要是他,要。"罗里说,"他那种人,嘴上全是任务,干的全是喜欢。"
乔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毯子都在抖:"你这句我要记下来,下次当面念给他听。"
"念吧。记得念完跑快点。"
又一颗大的划过去,整个天台亮了一瞬。在那一瞬的光里,罗里侧过头,看见乔恩的侧脸。
他没在看流星。他睁着眼睛,望着天顶偏北的某一块,那里什么都没有,一颗星星都没有的一块暗。他的眉头微微收着,嘴角抿着,那不是看热闹的脸。那张脸上有心事,装了不止一天了。
其实她早察觉了。最近两个星期,乔恩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走神。不是听见呼救的那种走神,那种走神是朝外的,像天线;这种是朝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占了一块地方,越占越大。他笑还是照常笑,就是笑完之后,偶尔会剩下一小截安静,接不上原来的话头。
清单要还开着,这该记一条了。清单关了,所以她只是问:"喂。"
"嗯?"
"你最近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