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放下相机。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腿有点麻，站到旁边卖西红柿的大婶担心地问她姑娘你没事吧。她说没事，谢谢，然后蹲下来，就着西红柿摊的遮阳棚，飞快地检查了一遍今天所有的片子，全是西红柿和樱桃和冰淇淋，一张天空都没有。

很好。她想。职业生涯清白如初。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说今晚想吃炖牛肉，给老弗兰克发了条信息说那台老镜头这周末来取，最后，她翻出通讯录里那个七年只用过一次的号码，给达米安·韦恩发了平生第一条主动短信，只有四个字：

"接到了吗？"

回复来得出奇地快，快得不像那个人的做派。也只有四个字：

"他先到的。"

罗里·埃利斯站在联合广场的太阳底下，看着这四个字，笑了。周围人山人海，没有人知道这个背相机的姑娘为什么笑成这样，笑得眼睛都红了。

她收起手机，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还没散尽的航迹云。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弗兰克："老镜头擦好了。今天天上那出我在收音机听着了。丫头，跟那个有关系没有？"

她回："弗兰克先生，您猜。"

老头回得飞快："我猜有。我再猜，你那张'等了很多年的照片'，快了。镜头随时来取。老头子我这辈子洗过全大都会的大日子，你的这张，我给你手工放大，药水用我压箱底的。"

她盯着"压箱底"三个字看了两秒，鼻子有点酸。这条街上的人啊。她什么都没说过，可这条街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老弗兰克，佩雷斯太太，果贩，守望队大妈。七年，他们谁都没问过一句"你在等什么"，可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的等待搭手：留着最脆的苹果，借出最老的镜头，把土豆塞进她怀里。

这条街是她的另一个铁盒。装着她，装了十七年。

然后她背起相机包，穿过欢腾的人群往地铁站走，走得不快不慢。急什么呢。等了七年的人是不会急这一天的。

炖牛肉在晚上七点上桌。

电视开着，全城的频道都在播同一件事。新英雄的画面被翻来覆去地放：航展的救援，下午城东的塔吊（又是塔吊，这座城市跟塔吊有解不完的仇），傍晚高速上的连环追尾。每一段画面都太快，太远，剪出来的定格全是糊的。主播们激动地车轱辘话来回说：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跟超人什么关系？

"披风短。"母亲往她碗里添肉，眼睛在电视上，"个子也小一圈。年轻。"

"嗯。"罗里嚼着牛肉。

"网上都在猜。"母亲说，"有说是超人弟弟的，有说是克隆的，还有说是儿子的。"她顿了顿，"你们报社明天肯定整版。你去拍吗？"

"排到我再说。今天吴主任把口子都分完了。"

母亲点点头，去厨房盛汤。汤端上来的时候，她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以前你那个同桌，肯特家那孩子，要是没搬走，现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罗里舀汤的手，稳的。这些年的训练不是白练的。

"是吧。"她说，"差不多。"

母女俩安安静静喝完了汤。埃利斯家的规矩：翻篇的事不回头看，没到页的事，不提前翻。电视里，主播还在声嘶力竭地追问他是谁。罗里心想，你们慢慢猜。这道题全大都会只有几个人有答案，其中一个正在喝汤。

夜里十点，她上了天台。

没抱什么指望。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全城的警务频道从中午起就没停过，那个新手大概要飞到后半夜。她就是想上来站一会儿。

夏至的夜风暖烘烘的。天台还是那个天台，水塔还是那个水塔，只是七年里翻新过一次防水，铺了新的沥青。她靠着水塔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会儿新闻，全是他，糊的。

十点四十分，她起身准备下楼。

就在这时候，城市的声浪里，极远极远的地方，响了一声音爆。很轻，隔了大半个城，正常人根本不会留意。罗里停下脚步。

那声音爆之后，什么都没发生。天上没有影子，楼顶没有风。夜空该什么样还什么样。

但她站在原地，忽然就笑了。

她说不出理由，就像按快门前的那半秒说不出理由。有些东西是解释不了的：她就是知道，刚才那一声，从大半个城市之外，有人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然后忍住了。

今天不行。今天他属于全城，属于警务频道，属于历史。他们两个的那一页，不该翻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他在等一个干净的时刻，她也是。七年都等了。

"懂。"她对着夜空说，声音不大，够了，"不急。慢慢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上城区的方向，下楼，锁好门，睡觉。

天台的门没锁。它等的人认识路：先找到霍布街，再数到1104号，然后一直往上，飞到不能再往上的那一层。

他从小就知道，那儿住着一个提前救过他一百次的人。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