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像并未察觉他心绪起伏,自顾自缓缓叙说:“三天前夜里风雨最盛时,面具男突然从天而降,摔落在我这院子里。那面具男当时也受了重伤,撑着一口气拜托我去山中救你。”
“我本不愿掺和江湖纷争,奈何他赠予丰厚银两,我便入山碰碰运气,不曾想真在山道之上寻到了你。”
萧楚河喉间微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思虑追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昏迷之前,师父舍身护他,如今带伤在外,安危未知,始终是他心头最大的牵挂。
少女应声作答:“他伤势比你略轻,能行动以后就已离去。他留了银两嘱托我好生照料你,还说待你醒转,便告知,他去药王谷寻访圣手为你医治。”
听闻此言,萧楚河稍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因为神经骤然松弛,极致的疲惫再次席卷四肢百骸。他心底尚且残留诸多想问的疑问,还未及梳理,浓重的困意便强势裹挟神智,再也撑不住,不受控制地沉沉睡去。
不知昏睡几许时辰,屋门被轻轻推开。少女端着一碗漆黑药汤走入屋内,落座榻边,微凉指尖轻触萧楚河肩头:“先醒醒,喝药。”
迷蒙神智被唤醒,萧楚河掀开沉重眼皮,视线尚且朦胧,少女清冷淡漠的眉眼映入眼底。
重伤耗损心神,也麻痹了神经,他居然在心底悄然感慨,这般眉色尚艳,目近在咫尺,气韵却疏离缥缈,仿若隔着千山云海,遥不可及。
身子依旧绵软无力,他只能乖乖仰头,任由少女轻柔托住自己后颈,将一碗醇厚苦涩的汤药,缓缓喂入喉间。
药味苦味厚重,入喉之后,绵长涩意盘踞舌根,蔓延五脏六腑。这是专治经络破损的猛药,这三日全靠这汤药稳住他溃散的气血,让他睡了个好觉。
少女收回空碗,见他眉峰微蹙,略一沉吟,纤指递上一枚腌得通透泛红的梅子。果肉莹润透亮,裹着薄薄一层微润糖霜,她轻声问询:“吃吗?能压一压涩味。”
萧楚河微微启唇含住,一丝清甜顺着舌尖漫开。浅浅酸意裹挟着回甘,冲淡了喉间盘踞不散的苦涩感。他静静卧于榻上,望着头顶简陋竹梁,心底倏然浮起一句词作。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他从天之骄子被人追杀沦落到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废人’,可不就是人间一番“萧瑟”。
他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名,会给自己还有旁人带来麻烦。
心念既定他开口:“在下……萧瑟。连日承蒙姑娘照料,感激不尽。敢问姑娘芳名?”
少女端着空碗的动作微微一顿,偏过头沉吟片刻:“我叫瑟瑟,锦瑟无端五十弦的瑟。”
这名字撞入耳中,萧楚河喉头发紧,刚含入喉间的梅肉卡在气道,引发一阵急促低咳。
世间缘分竟如此玄妙,他方才自取化名萧瑟,救他性命的恩人,偏偏名为瑟瑟。
见他咳嗽不止,瑟瑟未曾多言,抬手轻覆在他胸口,节奏规整地拍动,帮他疏导气息。
她一边拍一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我六根缘浅,无亲无故,没有姓氏,少时懵懂听到山脚下教书先生念了这诗,我便取这字为名。”
寥寥数语,道尽半生孤苦。言语间无半分自怨自艾,神色始终无喜无悲。这份极致的淡然清冷,衬得她性子愈发孤绝出尘。
如同空山自生的竹,无依无靠却亦无折无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