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朝会终是散了。
百官退朝之时,气氛与往日全然不同。往日散朝,朝臣三五成群,议论朝政,谈笑风生。今日众人步履沉重,垂首不语,有人面上尚带着泪痕,有人惊魂未定,还有方才被点名依附魏王的臣子,心神惶惶,生怕后续还有追责。
李泰被内侍引着,失魂落魄回魏王府。撤封邑、禁足的诏令已经拟好,只待加盖玉玺,即刻颁行天下。他往日温润贤王的面具彻底碎裂,一路之上,不敢抬头与人对视。
李世民遣散其余臣子,独留李承乾同行。
帝王褪去了朝堂上雷霆震怒的锋芒,一身玄色龙袍还残留着殿内的寒气。他侧头看向身侧少年,李承乾一身明黄储君朝服,身姿清瘦,步履平稳,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波澜。
方才大殿之上,清算李泰、处置一众附臣,所有风波喧嚣,他始终静静立在一旁,不控诉、不辩解、不奢求一句道歉,仿佛那场洗雪千古冤屈的审判,与他并无切身干系。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又是一阵发酸。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一切。委屈也好,构陷也罢,连被人算计到绝境,都只会默默藏起,独自硬扛。
“乾儿,随朕回东宫坐坐。”李世民放缓了声音,不再是金銮殿上号令天下的君主,只是一个亏欠儿子许久的父亲,“许久,朕没有好好看过你的东宫。”
李承乾微微颔首:“遵父皇旨意。”
一行人撤去繁杂仪仗,只留少数侍卫内侍,自太极宫往东宫而去。
时值黄昏,落日熔金,余晖洒在宫墙琉璃瓦上,染出一层暖红。沿途宫道上的宫人内侍,远远看见帝王与太子同行,全都慌忙跪地行礼,目光悄悄落在太子身上。
长安城中,天幕依旧悬在天际,没有散去。方才太极殿发生的一切,九天光幕同步转播,满城百姓全都看见了。
长安市井,早已炸开议论。
先前人人都说太子顽劣不堪,应当废储,如今真相铺展在所有人眼前,百姓嗟叹不止。
“原来太子殿下这么苦……”
“魏王看着温文和善,背地里竟做出这般构陷兄长的事。”
“陛下已经下旨禁足魏王,清算依附的官员,总算还太子一个公道。”
这些细碎话语随风飘入李世民耳中,他脚步顿了顿,侧首望向李承乾。少年目光平视前方,对民间的议论置若罔闻。
“外面百姓都在谈论今日朝会之事,你可有什么想法?”李世民轻声问。
李承乾淡淡开口:“公道落定,民心自安。儿臣并无想法。”
他看得通透。今日天幕揭开真相,万民愧疚,朝野忏悔。可人心易变,今日的怜惜,未必能长久。前世那些诋毁他的人,也曾有过交口称赞他人的时候。虚名荣辱,早已打动不了他。
一路行至东宫。
踏入东宫大门,庭院安静,草木整齐,只是处处透着冷清。殿宇宏大,陈设齐备,却少了几分烟火暖意。李承乾自小居于此处,母亲长孙皇后早早离世,偌大东宫,长久以来只有他一人。
李世民环顾四周,心中愧疚翻涌。他从前也来过东宫,每次来,大多是听闻太子顽劣,前来训诫责备。他看见的是少年嬉闹厌学,只觉得恨铁不成钢,从未静下心好好看一看,这座宫殿里藏着多少孤寂。
内侍奉上清茶,退下,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大殿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李世民端起茶盏,却没有饮,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缓缓开口:“乾儿,今日朝堂之上,清算李泰与一众构陷你的臣子,你始终一言不发。心中,可有怨恨?”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话。
换做旁人,承受这么多年的抹黑、构陷、兄弟倾轧,险些落得身死名裂的结局,一朝真相大白,必定会控诉旧怨,宣泄心中积愤。可李承乾自始至终平静淡然。
李承乾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怨恨耗人心神。前世已经尝尽苦楚,这一世天幕降临,真相大白,恶人自有惩处。儿臣不想困在过往仇怨之中。”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眼底澄澈平静:“儿臣所求,不过安稳度日,护好大唐百姓。”
李世民心口一震。
他身处权力漩涡半生,深知仇恨容易生根,执念最难放下。他这个儿子,承受了世间最深的恶意,心中却没有滋生刻骨恨意。
“你心性宽厚,是朕不如你。”李世民长叹一声,声音带着沉重,“从前是朕糊涂,偏听流言,被李泰表面贤德蒙蔽,一次次误会你,一次次伤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