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依琪没有问她从哪练的。赵初雅也没有说——她想起裴依琪以前趴在工位上喊肩膀酸的时候她就想帮她按了，但那时候没有合适的理由。那些攒了太久的力气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落在裴依琪温热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推开那些绷紧的线条。

赵初雅按了一会儿收回手。裴依琪转回来面对着她，夜里山间的风凉凉的吹着。她看着赵初雅，目光在星光和民宿院子里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

"初雅。"她叫了一声。

"嗯？"

裴依琪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等我想好再说。"

赵初雅看着她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没有追问。但她的心里有一下轻微的晃动，像夜风从山谷那边穿过来摇动了院角那棵白桦树的叶子。

两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屋。民宿的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着两边的墙壁，中间隔着一条能走一个人的过道。裴依琪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她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发尾已经过了肩膀，鸢尾蓝的颜色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更深一些。

"你头发长了。"赵初雅说。

裴依琪摸了摸发尾："嗯，出来一个月了，该剪了。"

"不用剪。长头发好看。"

裴依琪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赵初雅，赵初雅已经低头翻手机了，侧脸在灯下平平的，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

裴依琪把毛巾放下，站起来走到赵初雅面前。赵初雅抬头的时候裴依琪弯下腰，把垂下来的那缕湿发轻轻放在了赵初雅的肩膀上。发尾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带着水汽和洗发水的柑橘香。

"那我不剪了。"裴依琪说。

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床边。赵初雅低头看着肩头那一小片被头发沾湿的印记，潮湿的、凉凉的，在衣料上洇开了一圈深色。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触到一点湿润。

"你睡吧。"赵初雅说，"明天还要早起去观鱼台。"

裴依琪已经钻进被子里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嗯。晚安。"

"晚安。"

灯关了之后房间里陷入黑暗。山谷里的夜晚安静得厉害，没有城市那些细微的交通声和人造光的干扰，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和不知名小虫的鸣叫。赵初雅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到肩头那片被裴依琪发尾沾湿的位置还没有完全干透，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她翻了个身面朝裴依琪的方向，在黑暗里看到对面床上那个微微隆起的轮廓。

"初雅。"裴依琪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轻轻的。

"嗯。"

"我今天在湖边说的那句话——'你陪我一起穿'——我是认真的。"

赵初雅在黑暗里睁着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慢了半拍，然后重新开始跳。比以前重一些。

"我知道。"赵初雅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裴依琪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你也是认真的吗？"

赵初雅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第一次看到鸢尾蓝头发的早晨，想起四年来每一次她站在裴依琪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在备忘录里写下的每一行字、存下来的每一张照片。

她用整整四年的时间来确认了一件事。现在有人问她是不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赵初雅说。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初雅听到对面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呼出了一口气的声响。裴依琪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那我继续想。"裴依琪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很浅，像夜风里忽然飘过来的一缕花香，"反正还有好多天。够我想了。"

赵初雅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弧度她自己能感觉到，暖暖的，像被子里面被体温捂热的那一小块空间。

"晚安。"她轻声说。

"晚安，初雅。"

窗外的山谷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远处雪峰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暗的白，像一幅被月光洗过很多遍的画。

赵初雅躺在这片安静里，感觉到肩头那片被头发沾湿的印记已经干了，但那个温度好像还留在那里，像一枚很小的、被轻轻按上去的印章。

她闭上眼睛。在这个山谷深处的夜晚，她的心跳很平稳，像湖水那样安静地、缓缓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