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依琪靠着树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草叶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山谷里的光线在云朵移动的时候忽明忽暗地变化着,远山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裴依琪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看着赵初雅。
"初雅。"
"嗯。"
"你觉不觉得——"裴依琪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些,她顿了一下,好像在琢磨怎么说,"出来旅游这一个多月,我们比以前更近了一些。"
赵初雅侧过头看着她。裴依琪的下巴搁在膝盖上,鸢尾蓝的头发被风吹到嘴边,她含住了一根又吐出来,动作很自然的,像猫舔爪子。
"哪方面的近?"赵初雅问。
裴依琪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说不清楚。就是……以前我有什么事都会找你,但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帮我。现在好像不太一样。"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不一样。赵初雅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和低垂的睫毛,等着她把话说完。
"现在找你,不是因为你会帮我。"裴依琪说,"是因为我在想,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赵初雅靠回树干上,目光落在前方远处的山谷里。风还在吹着,把山坡上的草压弯了一片又一片,像看不见的波浪。她没有立刻回答裴依琪那句话,但裴依琪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那样靠在同一棵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它们的影子从左边拉到了右边。
下山的时候裴依琪走在前面,赵初雅跟在后面。下坡的坡度让脚踝承受的压力更大一些,赵初雅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速度放慢了一些。裴依琪走了一段之后发觉身后脚步声的频率变慢了,停下来回头等她。赵初雅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裴依琪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位置,赵初雅的裤腿在刚才坐草地的时候卷起来了一些,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淤青比早上更深了,而且明显肿了一圈。
裴依琪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脚肿了。"
"下山的路——"
"你刚才走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说?"
赵初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然后放下裤腿盖住了。"说了就不走了。你不是想去那棵树底下吗?"
裴依琪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看了好一会儿,风把两个人之间的草叶吹得来回摆动,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又合上。最后她蹲了下来,伸手碰了碰赵初雅脚踝肿起来的那一块——隔着裤子的布料,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回去给你冰敷。"裴依琪站起来,"我扶着你走。"
赵初雅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有推辞。裴依琪挽住她的胳膊,把她的一部分体重接过来,两个人慢慢往村子方向走。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慢了一倍,裴依琪偶尔侧头看赵初雅的脸色,赵初雅的表情一直挺平静的,但裴依琪能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握得比平时紧一些。
到了民宿之后裴依琪找老板娘要了一袋冰块,用毛巾包好了放在赵初雅的脚踝上。赵初雅坐在床边看着裴依琪蹲在自己面前把冰袋放好、调整位置,鸢尾蓝的头顶在她膝盖下方来回晃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扫过她的小腿。
"好了。"裴依琪站起来,"先敷二十分钟,别乱动。"
赵初雅点了点头。裴依琪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暮色从外面涌进来,把房间照成浅橘色。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谷,赵初雅坐在床上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的背影,鸢尾蓝的头发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
"初雅。"裴依琪没有回头。
"嗯。"
"以后别这样了。你疼也不说。"
赵初雅低头看着脚踝上那袋冰块,毛巾的边缘渗出来一点凉意在皮肤上慢慢扩散。她把手覆在冰袋上面,指尖碰到裴依琪刚才握过的位置。
"知道。"她说。
裴依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转回来。她走回赵初雅床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暮色把她们之间的空气染成暖融融的橘金色。裴依琪看着赵初雅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你要是下次再这样——"裴依琪说,手指从她耳廓边收回来,"我就天天盯着你的脚看。"
赵初雅看着她那张被暮色照得很柔和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你盯吧。"
那天晚上赵初雅躺下之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最新的页面打了一行字。她打完之后看了一遍,然后保存,锁屏,放在枕边。窗外禾木村的夜色很静,隔壁床的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感觉到脚踝上的肿已经消了一些,冰袋敷了之后那股酸胀感退下去了,只剩下一点点余痛。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风景画,画的是禾木村秋天的样子,白桦树的叶子全黄了,衬着后面的雪山和蓝天。
她看着那幅画上金黄的白桦林,想起今天在山坡上裴依琪说"现在找你,是因为我在想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她是有话想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存了四年了。但今天在那棵树下她还是没有开口。她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裴依琪在问了。等她攒够了力气,等她觉得可以了,等她准备好了——她会把那些话从心里一点一点地搬出来,放到裴依琪能看见的地方。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看着那幅金黄色的白桦林。
"等等我。"她在心里说。然后闭了眼,跟着隔壁床平稳的呼吸声一起,慢慢滑进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