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把那一小碗烤豆腐分完了。裴依琪把空纸碗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粉，转头对赵初雅说："贵州好像还不错。"

第二天一早她们坐车去了黄果树。景区门口的人比预想中多，售票窗口排着长队。赵初雅去买票的时候裴依琪在旁边等着，等她回来的时候递了一瓶水过去。赵初雅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看到裴依琪正用那种说不清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裴依琪把她的水瓶接回去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拧好盖子，"走吧。"

黄果树瀑布的水声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见。两个人沿着步道往里走，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慢慢笼罩过来。走到观景台的时候瀑布在面前展开了，水流从高处倾泻下来砸在下面的岩石上，溅起的水雾在阳光里形成一道浅浅的彩虹。

裴依琪站在观景台栏杆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水雾落在她脸上和头发上，细密得像一层露珠。赵初雅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鸢尾蓝头发在水雾里慢慢蒙上一层细小的水珠，睫毛上也有。

"你睫毛上有水。"赵初雅说。

裴依琪眨了眨眼，水珠掉下来了一颗。"你也有。"

她伸手在赵初雅脸上轻轻拂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在拨开水雾，指腹从赵初雅颧骨上擦过去，那道触碰在水声的轰鸣里显得格外轻，像什么不会留下痕迹的东西。

赵初雅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感觉到裴依琪拂过自己脸上的手指是凉的，带着水汽的湿度。她看着裴依琪转回去继续看瀑布的侧脸，那个侧脸被水雾包裹着，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张被水洇开了一角的旧照片。

那天下午她们沿着瀑布上下游走了一段路，从不同角度看了那座巨大的水幕。裴依琪拍了很多照片，赵初雅也拍了。手机相册里又多了一组裴依琪站在水雾里的侧影，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和被水汽润湿了的睫毛尖。赵初雅把这些照片收进了一个她自己建的文件夹里，没有给裴依琪看。

回贵阳的车上裴依琪靠着赵初雅的肩头睡着了。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一点潮气贴在赵初雅的脖颈上，带着瀑布边水汽的凉意。赵初雅侧头看了看她的睡脸，她的睫毛在轻微的颠簸里微微颤着，嘴角有一点自然的、不带意识的弧度。

赵初雅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山影和村庄。车窗上映着她自己的侧脸和裴依琪靠在她肩头的轮廓，模糊地叠在一起。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回酒店之后赵初雅一个人坐在床边。裴依琪去洗澡了，浴室里的水声隔着门传出来。赵初雅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个空白的页面上打了一行字：

"7月4日。贵州。黄果树瀑布的水雾落在她睫毛上的时候，我想伸手替她抹掉，但没有。后来她伸手替拂了我脸上的水，手指是凉的。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那几秒里跟我想到一样的东西。她睡着了靠在我肩上的时候头发还是潮的。我开始数我们走过多少座城市了——哈尔滨、新疆、贵州。还有四座。我想把每一座城市里她的样子都记住。像以前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她看着这行字，保存好，锁屏放在床头柜上。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的时候裴依琪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看到赵初雅还坐在床边，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你怎么不换衣服？"

"等你出来。"

"你明天要是感冒了——"

"不会。"

裴依琪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走过去坐在自己床边继续擦头发，擦了一会儿忽然说："初雅，明天晚上我们去看夜景吧。贵阳的夜景。"

"好。"

裴依琪把毛巾放在床头，躺进被子里。她看着天花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赵初雅的方向："你是不是又想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赵初雅正在低头看手机，闻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什么？"

"你手机里那个东西。"裴依琪的声音在被子里有些发闷，"你写了好多年了吧。"

赵初雅抬起头看着她。裴依琪没有追问的意思，就是平平地说了那么一句话，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晚安初雅。"

"晚安。"

赵初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熄了灯。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感觉到隔壁床上裴依琪翻了一个身，朝向她这边的方向。呼吸慢慢平稳了。

她刚才说"写了这么多年"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赵初雅听不出那里面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句猜测。

赵初雅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缓慢地浮动着。

像瀑布底下那潭被水流搅动了一整天之后慢慢平复下来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还有暗流在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再等等。她在心里说。等她把那些话攒够了，等她把它们整理好。

她会告诉他那本日记里写的全是关于她的事。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四年前到昨天，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