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荔波的大巴早上八点半出发。裴依琪上车之后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赵初雅坐在她旁边。

车开出城区之后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高楼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和公路两旁越来越密的树。

裴依琪靠着窗看了一会儿，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歪，赵初雅侧头看了一眼，她已经闭上眼了，睫毛在轻微的颠簸里微微颤着。

赵初雅没有动，让她靠着窗睡了一路。车到服务区停靠的时候裴依琪醒了，迷迷糊糊地坐直了揉了揉眼，问"到了吗"，赵初雅说"还没，一半"，裴依琪"哦"了一声下车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赵初雅。

"喝。"

赵初雅拧开喝了一口，裴依琪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上打开手机翻地图了。她翻了一会儿忽然说"小七孔的水是蓝色的"，赵初雅侧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是一张网上的风景照片——一汪碧蓝的水嵌在青山之间，像一块被切开来的宝石。

"跟你头发颜色有点像。"

裴依琪偏过头看她："你拿我跟水比？"

"比水好看。"

裴依琪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转回去看着窗外。赵初雅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三个半小时之后车到了荔波。下了大巴换了一趟景区的小巴，盘山公路绕了大半个小时才到小七孔景区的入口。

裴依琪一下车就感觉到了那股湿润的凉意，跟贵阳的闷热完全不同，山谷里的空气像是被水洗过一遍，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她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转头对赵初雅说："这里比贵阳舒服。"

"海拔低，湿度大。"

"反正舒服。"

两个人沿着景区的步道往里走。路两边的树密得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漏下一些碎碎的光斑。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水声开始从山谷深处传过来，越来越大，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被不停地揉搓着。走到第一个观景台的时候裴依琪停住了。

面前的水是蓝绿色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枯木。水面上横着一道石桥，桥下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小瀑布，水流从每一级石阶上落下来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空气里全是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裴依琪的头发上很快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赵初雅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水看桥看远处被雾气罩着的山，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裴依琪先开了口："我想去桥那边看看。"

两个人从石桥上走过去。桥面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裴依琪走在前面，赵初雅跟在她后面两步的位置。从桥上看下去水流的颜色更深一些，那些蓝绿色的水在石阶之间翻滚着，在落下去的瞬间变成白色，然后又恢复成蓝绿色。裴依琪走了一半停下来趴在桥栏上看了一会儿，回头朝赵初雅笑了一下，那个笑被水汽和光影衬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走过桥之后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有时候要侧着身贴着岩壁走，裴依琪走在前面，赵初雅跟在后面。有一段路水直接从岩壁上漫下来形成一道细小的水帘，从头顶垂下来落在路面上。裴依琪站在水帘前面犹豫了一下，赵初雅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替她挡了一下。

"走。"

裴依琪低头从她手臂下面钻了过去，赵初雅跟在她后面也过去了。裴依琪站定之后转身看她的胳膊——赵初雅衬衫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臂上，能看出手臂的轮廓。

"你湿了。"裴依琪说。

"没事。"

裴依琪看了看她的袖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她钻过去的时候赵初雅挡得刚刚好，她只有肩膀上溅了几滴水。她看着赵初雅那条湿透的袖子，过了两秒才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开阔的水潭边两个人停下来歇脚。水潭不大，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四周的山和树，那种倒影清晰得能看见每一片叶子的形状。裴依琪在水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赵初雅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偶尔有风从山谷里穿过来在水面上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把那些倒影揉碎了，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

裴依琪坐了一会儿之后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她缩了一下手指，但很快又伸进去了。她把手放在水里面没有动，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只手的倒影被流动的水纹扭曲成另一种形状。

"初雅，你说水底下有什么？"

"石头。"

"除了石头呢？"

赵初雅想了想："鱼。枯木。以前掉下去的东西。"

裴依琪把湿漉漉的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那要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很久了，还能捞起来吗？"

赵初雅看着她，裴依琪正低头搓着自己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看不清表情。"要看掉下去的是什么。"

裴依琪没有再问。她把湿手在外套上蹭了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还有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