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乾十二年,冬,沂郡驺阳。
惊堂木“啪”的一声落在桌案上,喧闹的茶肆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胡琴的乐音,那样清而高,让人觉得心魂都被攫住。
一道听来十分沧桑的嗓音缓缓道:“上回说到这白衣大侠赵氏仅凭一剑,就荡平了盘踞在晚茗山的山匪。
“话说那一日,他所救之人中,正有一位当世大儒。这位先生凝神观其武艺,见他身法腾挪,正合‘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意,因而给他改名为‘轻云’。”
说书人又拍了一下惊堂木,瞪圆了眼:“当时谁人能料,数年之后,这位赵轻云成了独步江湖、叱咤风云之辈,而他的传奇一生,也正是自此刻开始的……”
他的声音随着故事的推进时高时低,听得人心神激荡,来听说书的人挤满了茶肆,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直到散场时,人们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
姬於越不满地嘟囔道:“怎么又说完了!无聊,真是无聊!”
落后她半步的黑衣少年听到此言,没忍住笑了出来,姬於越回头看他,正对上那对含笑的多情目。
那是吕景让五官中最漂亮的地方,也是最霸道的地方——他的长相原本很是英挺,但一双桃花眼却生生将他整个人的气质衬得带上了几分阴柔。
姬於越索性整个人都背转身来,脚下步子倒着走,这样就能和他面对面了。
吕景让替她挡了一挡人潮:“这里人多,当心摔倒。”
“无妨,你和往常一样帮我看路不就好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阿让之前说过自己眼睛长得像母亲,也不知他母亲是何等的美人呢?
他好似没发觉她的异样,只继续道:“说书先生也是会累的。”
姬於越愣了一愣,这才想起刚才两人在说什么,遂回道:“不只是说书,咱们整日里也没遇上过什么有意思的事。说着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可这些时日以来我们最多也就是揍过一顿地痞。赵轻云十六岁时就一个人荡平了山匪窝,我们却连山匪的一根头发都没见过!”
吕景让摇了摇头:“盛世才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今无义事可行,这是好事。”
“你说得也有道理,可实在是太无聊了。”姬於越撇撇嘴,“不行,过后我要找个镖局玩一玩,廿水怎么样?听说廿水是沂郡最有名的镖局了。”
“镖局都是些苦活计,你何必……”
他话还没说完,前面的市集中就传来些争执之声,姬於越眼睛亮了一亮,脚尖一点,人就飘上了屋顶。
她听见吕景让喊了一声:“阿越!”
姬於越这才想起他的轻身功夫没有自己好,眼下二人正在市集之中,左右皆是两三层高的小楼,他没法像她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光天化日之下飞檐走壁。
她只能扭过头对他道:“我先过去看看!”
也不知他听清没有。
姬於越几个纵身,已看到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脑袋,人群的尽头,三名凶神恶煞的壮汉正围在一名老妇左右。
她俯身在了屋顶的阴影中坐了下来,打算先看看情况。
左边那人长着一双三角眼,说起话来也咄咄逼人:“老子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你为何要撞我?”
老妇人被他的话骇得退了一大步,但手还是紧紧地抓着一只竹篮,里面约莫放着什么重要东西。
为首的黑脸汉子见她模样,嗤笑了一声:“这么金贵,让我看看这老东西手里都是些什么。”
说着,他一把抢过了老妇手中的竹篮,两人力气相差太大,她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
那人在竹篮中翻了翻,只看见了绢花,语气听来有些扫兴:“就这些花儿草儿?穷酸鬼!”
他说着,把那竹篮往脚下一掷,里面的绢花飘飘荡荡,落得到处都是,有一朵甚至飞到了姬於越面前,鼻端闻见一阵花香,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说吧,老东西,你把老子的好心情撞走了,打算怎么赔?”
那老妇人被吓得话也说不连贯了,只能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来:“花……花……”
“想拿你这些破玩意儿打发人?”三角眼瞥了她一眼,“就你这些东西,白送老子也不要!”
黑脸汉子又笑,终于图穷匕见,道出了来意:“我们也不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逼你如何,这么着吧,若有人能替你出了这份钱,我们便不与你计较了。怎么样,可有有识之士愿相助?”
姬於越本来想直接动手,但突然又想起了父亲从前对她的评价:“你太冲动,遇事需先了解前因后果,妄动干戈是大忌。”
类似的话,吕景让也说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环视了一圈,发觉围观的人虽多,却都面带畏惧之色。
离她最近的廊檐下有一名青色衣衫的公子实在看不下去,正欲说话,就被同行之人按住了肩膀:“不可。”
那人压低了声音急道:“闵兄,我不差这几吊钱。”
闵氏回答:“毛兄你初来驺阳,不知这些人的根底。中间那位是新任巡抚朱大人的远亲,明面上只是找个由头讹钱,实际上却是来立威的。你出了钱是小事,往后免不了会沾上一身荤腥。”
毛氏听后,一时呆住了:“可,可若无人相助,这老妪会如何?”
姓闵的叹道:“唉,谁叫她偏偏撞上了这伙瘟神呢?此事也是命中注定的。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闹出人命的……
“毛兄,想想你爹的升迁,如今全捏在朱大人手里,你可不能冲动啊。”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二人的话,三角眼的男子冷冷笑了:“我们可是给过列位机会了,往后再说我恃强凌弱时,还请列位想想自己,难道你们就是高洁无私之人么?”
听到此处,姬於越自觉已清楚了来龙去脉,当即把那三眼天王的面具扣到脸上,握紧了手心里的绢花,碎碎念道:“阿爹,这可不是冲动行事,我收了婆婆的花,自然该回报她。”
她自屋檐一跃而下,众人只觉眼前花了一花,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有那老妪的影子?
等姬於越飘出好远,才听见一串谩骂响彻街市:“哪个杀千刀的小贼?人呢!”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便听见有人打着颤道:“大侠……”
她“哎呀”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个人,连忙找了条小巷子把老婆婆放下,掀起面具道:“阿婆恕罪,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
那老妪揉了揉心口,好一阵后才缓过神来:“我姓胥,小姑娘,多谢你,实在没想到帮我的竟然是个如此年轻的姑娘,瞧起来你是关外人……你今岁多大?怎么小小年纪便自己来了关中?”
“十六。胥婆婆不必担心,家里人知道我在这儿的。”
两人正说着话,姬於越突然听见了一声“阿越”。老妪显然成了惊弓之鸟,一下就变了脸色,她忙道:“胥婆婆不必紧张,这是我的朋友。”
她循声翻上墙头,朝他招了招手:“这里。”
见二人都平安无事,吕景让才放了心:“你胆子也忒大,那么多人看着,就敢把人带走,他们眼下回过神来,正在四处寻人,不能留在这里了。”
姬於越“啊”了一声,他见状又笑了:“现在总算知道怕了?”
她朝吕景让皱了皱鼻头:“谁怕了!”
“好,好,算作你没怕。”他收回视线,朝老妪行了一礼,“这里恐怕不大安全,我们送您回家吧。”
胥婆婆家在驺阳城外的镇子上,回去要花一阵子功夫,路上她大致讲了今日的来龙去脉:“……我原本好好地走着,却不知什么人自巷中冲了出来,推了我一把,这才撞上他们。我转头去看时,撞我的人早跑得没影了。小姑娘,多谢,多谢,若非你们,我可就……”
吕景让听罢道:“胥婆婆,冲撞您的恐怕并非常人。我早闻这三人恶名,大伙都知道他们横行霸道,都避着走,他们连日讹诈无果,多半是专程找了人来陷害普通百姓了。”
“什么贼王八,竟干出这种事!”姬於越骂道。
胥婆婆叹了口气,推开自家的门:“可惜他们找错人了,我独身一人,讹也讹不到什么……今日真是多谢,老婆子我身无长物,只有这手艺还能值点钱,你们若不嫌弃,就挑些绢花走吧。”
说起绢花,姬於越立刻掏出之前自己接住的那朵:“胥婆婆,方才在街上看见时我就想问了,这是什么花?闻起来好香。”
她就着阳光看,绢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压根发现不了缝线处,柔软的白色绢布中心缀着莹润的嫩黄,还有幽幽的香气,在光下竟与真花无差。
“果然是关外长大的孩子,这是金盏银台,水仙的一种。绢子与花放得近,自然沾上了香味。”
“真漂亮……”姬於越感叹了一番,“胥婆婆怎么会想到用绢子来做花呢?”
“四季轮转,花不能常开,我觉得可惜。最早我只是想留住花儿最美的样子,后来许多女子竟争相来买我做的绢花,把它们配在头发与衣裳上,有些男子也会买来赠给喜欢的姑娘。”
“赠给喜欢的姑娘啊……”吕景让低低重复了一遍。
姬於越没有听清,回过头问道:“嗯?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们各自挑了些绢花,就辞别了胥婆婆。
折回驺阳的途中,正遇上落雨,两人紧赶慢赶,终于找到了一个撑着油布棚子的茶摊。